2025年末,“休学”已然挣脱教育流程中的技术属性,成为继独立教师、AI自习室、托管之后的第四大教育风口。当这个原本用于标注“暂时中断学习”的词汇,开始频繁出现在自我介绍、短视频标签、机构招商文案里,我们才惊觉,它早已串联起无数家庭的焦虑与挣扎,也滋生出理想的探索、投机的狂欢、无奈的自救与务实的谋生。我们无意为任何一种实践盖棺定论,只因当一个现象同时容纳多元诉求时,过早的判断只会遮蔽它的真实肌理。
这场关于“休学”的集体叙事,始于零散的个体困境,最终演变为规模化的社会现象。时间的刻度,清晰地记录着这一演变轨迹。

2月的采访中,我尚未将“休学”视作高频词。与一出学社创始人任竹晞交谈时,我习惯性用“孩子突然不想去学校了”“作息被打乱”这类模糊表述,指代那些来到学社的青少年。彼时,“休学复学”仍是少数案例,没人想给这些探索中的实践贴上标签。
5月,社交平台上的一则求助打破了这种“少数”的错觉。一位女孩联络我,说患抑郁症休学的妹妹,被父母花13000元送进广州一家戒网瘾学校。“20条军规”的抄写作业、布满摄像头的宿舍、带铁栏的窗户、24小时值守的走廊、无锁的厕所与睡前搜身,这些细节拼凑出的封闭场景,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休学背后的家庭焦虑,正催生出强硬的“解决路径”。
7月,湖南某“青少年成长培训学校”的关停消息,进一步印证了这类路径的乱象。一名曾被送进该校“纠正”性别认知的跨性别年轻人告诉我,这类机构即便关停,也会很快换个名字重新注册,如同割不完的韭菜。同一时间,警察朋友的来电更将问题推向公共层面:失学、厌学、休学正在成为基层系统反复面对的现实,职业学校与社区对心理干预的需求陡增。
8月,同行的消息让我察觉到风向的转变。他说身边休学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不乏教育行业从业者家庭,有几位还是当地知名名师。彼时的他,已开始奔赴北京、上海走访同类机构,计划创办“休学中心”——当教育从业者都开始入局,“休学”显然已不再是单纯的“问题”,更成了可挖掘的“商机”。
10月至11月,这种转变彻底完成量级跃迁。同事茉莉13岁的外甥女开学不到一个月便休学,班级里已有三人同步办理手续,家里为她报名了19800元的“21天双轨动力指导系统”,既纠孩子也教家长;名为“教育的第三条路”的微信群三天内满员500人,随后分裂出多个地域群,安徽、贵州、内蒙古等各地群聊均迅速突破200人,家长们扎堆询问“去哪里”“靠不靠谱”“有没有成功案例”;江苏徐州的“潜岛计划”招募12至18岁休学青少年,第一周就收到近两百个家庭的咨询,每月一万元的费用并未阻挡焦虑的家长,却也有人质疑“十个学生一年百万收入,扣除成本能否盈利”。
而一周前推送至我手机的两条招商广告,彻底点明了这场演变的终点:“10-20岁厌学休学赛道,正在爆发的蓝海赛道。轻资产运营,切入千亿级市场。”当我能熟练区分不同“休学路径”的报价、话术与风险时,终于确认:这不再是个别家庭的选择,而是一条被反复踩实的、交织着理想与欲望的通道。
通道的一端,是少数人对教育本质的理想探索。三个月后频繁出现在媒体报道中的任竹晞,被贴上“清华毕业、六年陪伴一百五十位休学青少年”的标签,“休学”也从模糊表述变成明确概念。在一出学社,休学从不指向固定去向,有人重返公立学校,有人转向职业教育,有人以社会考生身份补齐学历再升学。这里不承诺“无压力学习”,也不美化“重返校园”,只强调“恢复节律的时间”——作息、情绪、人际关系的调整,无法压缩也无法标准化,这也决定了这种陪伴式实践难以大规模复制。
“潜岛计划”有着相似的理想底色。发起人框框和雅敬带着创新教育与心理工作的经验,试图搭建“学校与家庭之外的空间”,导师不以单一身份存在,更强调“并行的生活状态”,讨论的核心是“是否合适”而非“是否成功”。但这类创新实践始终面临现实桎梏:每月一万元的费用筛选掉多数家庭,极小的规模让盈利成谜,而创新学校频繁“爆雷”的现状,更让家长的“单点信任”充满风险。
深圳家长君君妈的选择,道出了多数家庭的无奈。为休学两个多月的女儿,她遍历北京、浙江、云南等地的创新学校,最终放弃押注某一所学校,设计了“在家学习+创新学校+营地项目+海外在线课程”的“3+1”路径,核心诉求是“行不通能及时退出”。这些创新学校更像一种“参照”,证明除了“强制与规训”,还有“慢下来”的可能,但这种缓慢、昂贵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方式,终究只能承载极少数人。它们多集中在长三角、珠三角等教育资源密集、家庭支付能力强的地区,唯有大理因聚集了大量反思应试教育的自由职业者家庭成为例外,而这也无形中划定了“理想路径”的可达范围。
与理想的“缓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投机者的“速效狂欢”。在短视频平台,“休学”永远与“纠正”“逆袭”“重启”绑定,第一人称的“成功叙事”不断重复:“高二休学被送进青少年教育学校,一年后逆袭211”“军事化封闭学校改变叛逆的我,如今985在读”。这些叙事刻意模糊学校名称与过程细节,只强化“一年改变”“名校结果”的核心信息,结尾必然留下联系方式,引导焦虑家长私信咨询。
背后的商业逻辑清晰而粗暴:同一家庭的问题,可能被推荐“心理疏导”或“封闭训练”,最终多导向收费更高的后者;同款课程在不同咨询窗口价差可达数万元。而评论区里,家长们的追问直奔主题:“山东有没有这样的学校?”“送进去会不会打?”“花多少钱能救孩子?”“能不能保证复学?”——他们不在乎课程设置与机构资质,只渴望“快速见效”。在“青少年抑郁”话题播放量超89亿、“休学”话题超32亿的流量池里,月均180万次的搜索量与日均1.2万条的词条发布量,共同构筑了投机者的“蓝海”。
数据更显触目惊心:深圳180多万中小学生中,预估超2万名孩子休学,休学率约1.2%且仍在上升;山东某机构甚至宣称“陪伴影响10万个问题孩子”。在这样的需求密度下,封闭管理、军事化训练被包装成“高效选项”,它们回避复杂成因,只承诺量化结果,即便伴随争议,也能改头换面持续存在。心理咨询师、家庭教育指导师等从业者纷纷入局,将短期课程、封闭营地设计成不同价位的产品,而休学孩子因“付费周期长、决策压力大”,成了收费最高的群体。
在理想与投机的夹缝中,更多家庭选择向内求索,开启自救之路。北京周末的家长沙龙上,临时拼凑的椅子总能坐满,有人压低帽檐,有人戴着口罩,自我介绍时声音常中途哽咽。组织沙龙的壹叶知秋,曾是陪伴女儿休学一年的父亲,如今每月一次的公益沙龙已举办24期,吸引百余位北京及周边家长参与。他说,家长们不是来要“方法”的,而是需要一个“能把事情说清楚”的地方——在这里,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困境并非孤立。两年来,已有80组家庭的孩子重回校园,这种依赖个人经验与情感投入的自救,边界清晰,却难以复制。
40岁的前房产中介大兰,将自救变成了另一种形式。失业后照顾休学的14岁女儿,她随手拍摄的生活视频意外走红——只要画面里有女儿,点赞量与下单量就会飙升。评论区成了家长们的树洞,“孩子不上学一年了”“复学五天又停了”的留言络绎不绝。大兰开始定期让女儿出镜,配音讲述近况,每月能多赚一千元带货与打赏收入。面对“消费孩子流量”的质疑,她无暇回应,只顾着为女儿办理转学,尝试私立学校的“补弱辅导”,赌“换个环境就会好”。
还有人将自救经验转化为谋生手段。原本做外贸的张英,2022年转向家庭教育与心理咨询,投入六万多元补齐课程,2024年正式接个案,咨询费从9.9元涨到300元。2025年春节后,她明显感到“市场起量”,一天最多接五个厌学休学孩子的咨询,初二到高二是高发阶段。暑假期间,她以心理导师身份参与休学主题夏令营,招生最好的项目月招两百多人,日均收费800至1000元。在她的认知里,休学是“长期高投入阶段”,咨询、营地、课程环环相扣,一个孩子一年花费可达数万至数十万元,有些家庭甚至要卖掉一两套房。
当休学成为常态,围绕“陪伴与照看”的谋生需求,更催生出一系列细分行业。2024至2025年,2400多万高校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部分年轻人盯上了“休学陪伴师”这一新兴岗位。北京、广州、上海等城市的招聘信息中,这一岗位被描绘成“高能量陪伴”“激活内驱力”的角色,广州住家陪伴师月薪普遍3万元,有特教经验、能照顾自闭或抑郁孩子的,月薪可达4.5万至5.5万元。
配套的培训与认证迅速跟进。南京某机构推出“学习能力指导师”培训,宣称“进入厌学休学蓝海赛道,年入百万”,3000元拿初级证、8000元进阶的套餐,主打“轻资产创业”。更细分的服务不断涌现:上海宠物机构推出“精神抚慰犬”,边牧、布偶猫等被赋予“稳定情绪”的功能,价格水涨船高;湖南、湖北出现代办休学、留级、复学的中介,帮非健康原因休学的学生整理材料;闲鱼、拼多多上,“休学复学咨询”明码标价100至500元,留学生服务价格更是翻三倍。
甚至有行业在无意中被卷入。北京桌游工作室负责人林林发现,休学中学生成了常客,家长却不希望孩子“只玩”,于是她新增阅读、英语戏剧等项目,将空间改造成“休学空间站”。而当所有路径都走不通时,风水玄学也成了最后选择——算命、改名、迁祖坟,号称改善“休学体质”的国学班、中医推拿,都成了家长们的尝试对象。
喧嚣之下,我们似乎都忽略了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孩子,需要离开学校才能继续生活?当“休学”被不断拆分、命名、售卖,当焦虑被流量放大、被商机利用,我们或许该停下脚步,回望教育的本质——它本该是托举孩子成长的土壤,而非让他们望而却步的壁垒。风口会褪去,商机可能消散,但那些在休学困境中挣扎的家庭与孩子,需要的从来不是“赛道”,而是真正的理解与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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