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婚外情救不了生活的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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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婚外情的激情褪去,剩下的会是什么?契诃夫在《带小狗的女人》里,用一场始于逃避、终于倦怠的婚外恋,戳破了现代人最隐秘的幻想:以为换一段感情就能逃离生活的无聊,殊不知所

  当婚外情的激情褪去,剩下的会是什么?契诃夫在《带小狗的女人》里,用一场始于逃避、终于倦怠的婚外恋,戳破了现代人最隐秘的幻想:以为换一段感情就能逃离生活的无聊,殊不知所有用来逃避的“抓手”,终将沦为另一种无聊的副本。作家张秋子的文本细读,让我们看清这场婚外情背后,现代人共通的精神困境——我们终其一生寻找意义,却总在自我欺骗中,与生活的贫瘠撞个满怀。

  雅尔塔的海风,吹不散心底的荒芜。19世纪末的这座度假胜地,本就是脱离日常的“悬浮空间”——远离莫斯科的规训,隔绝家庭的责任,成了滋生例外状态的温床。银行主管古罗夫带着一身情场老手的自信来到这里,他见多识广,对婚姻早已厌倦,却在售货亭前,被牵着小狗的安娜绊住了脚步。

  售货亭的意象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交易的基调:在古罗夫眼里,这段感情或许只是无数次偶然婚外情中的一场,带着流动的暂时性,无需投入真心。他没有直接搭话,而是弯腰逗弄安娜的狮子狗,用一个带着权力差的动作开启试探——就像大人逗小孩、人逗狗,这份主动里藏着轻佻的掌控欲,也暗示了两人关系最初的不对等。安娜的注意力被吸引,一场始于逃避的纠葛,就此拉开序幕。

  雅尔塔的闷热加剧了心底的沉闷,两个厌倦婚姻的人,在聊天、散步、划船中找到了共鸣。他们吐槽各自生活的无聊,把彼此当成驱散虚无的解药。契诃夫用浪漫主义笔触勾勒他们相处的场景:月光洒在海面,泛着柔和的金色长带,仿佛沉闷的世界突然有了光亮。但这光亮本就是人为的粉饰,就像他刻意写下的“风很大,很热,人们一整天都口渴”——这份生理的饥渴,早已暗喻着未被满足的本能欲望,而冰淇淋、西瓜都无法真正解渴,唯有一场婚外情的发生,才让这份饥渴暂时得到慰藉。

  眼镜的遗失与复得,成了这场关系的精神注脚。安娜在人群中弄丢了眼镜,这个象征认知清晰与社会规则的道具,一旦缺席,她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塌,两人的关系也得以冲破束缚。可当假期结束,他们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眼镜又重新出现——这意味着安娜不得不再次戴上规则的枷锁,回到被婚姻制度规训的日常。空间从雅尔塔的悬浮回归莫斯科的务实,温度从闷热骤变为寒冬,环境的切换精准映照出情感的冷却:古罗夫本以为这段露水情缘会像过往一样随风而逝,却发现海浪声总在耳边回响,安娜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最终坐上火车,在剧院的包厢里找到了安娜。相拥落泪的瞬间,两人决定将这场邂逅升级为长期婚外情。可他们没意识到,当“例外”变成“常规”,婚外情也终将被制度化。安娜每隔几个月就以“看病”为由奔赴莫斯科,古罗夫白天扮演好丈夫、好父亲,晚上准时赴约——曾经的激情被定期的约会稀释,偶然的惊喜变成机械的打卡,这场试图逃离婚姻无聊的感情,最终活成了婚姻的劣质副本。

  契诃夫用一系列细节,拆解着这场自我欺骗的内核。古罗夫回归莫斯科生活后,重新沉浸在阅读三份报纸、参加宴会、吃酸白菜焖肉的日常里——酸白菜焖肉与雅尔塔的西瓜形成尖锐对比,前者是烟火缭绕的日常,后者是短暂放纵的例外,从西瓜到酸白菜焖肉,终究是从逃避回到了现实。当他向同事倾诉遇到情妇的事,同事却只关心“鲟鱼肉有点臭味”,这份无意的忽视让他勃然大怒,因为鱼的腐臭味,恰恰戳中了他生活的陈腐本质:停滞、无聊、毫无新鲜可言。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契诃夫在两人重逢后写下的场景:他们糊里糊涂穿过过道,眼前晃过穿法官制服、教师制服的人,胸前都佩戴着证章。在俄罗斯文化里,制服象征着规则与制度化,而这里的制服,指向的正是婚姻制度本身。婚外情本想打破制度的束缚,却最终被制度同化,变成了另一种按部就班的任务。就像古罗夫带着女儿赴幽会时的内心独白:他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公开的、符合社会期待的,一种是隐秘的、用来自我慰藉的。

  这份对“秘密”的执念,让我想起德里达在《赠予死亡》中对亚伯拉罕杀子故事的解读:秘密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无法契合外部的伦理准则。古罗夫以为保守秘密是在守护个人的独特性,却没发现这份秘密早已沦为自我美化的工具——他不断为自己的行为赋予意义,却终究掩盖不了这段感情的本质:不过是用一个符号替代另一个符号,用一场逃避替代另一场逃避。

  就像海德格尔所说,绝大多数人的生活都被无所事事和闲谈淹没,我们急于用各种方式逃避无聊,却从未真正直面过无聊背后的存在贫瘠。古罗夫和安娜都把对方当成自救的工具,以为这场婚外情能填补生活的意义空白,可当激情冷却,他们面对的,是比从前更甚的虚无——原来不是婚姻无聊,而是没有找到意义的生活本身,就注定荒芜。

  小说的结尾停在冬夜的相拥:“似乎再过一会儿,解答就可以找到,到那时候,一种崭新的、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但契诃夫早已给出答案:这两个人心里清楚,离结束还很远,最复杂的道路才刚刚开始。这条道路,不是经营婚外情的道路,而是直面自我、寻找真正意义的道路。

  当年有人批判契诃夫“把珍珠和粪土搅到一起”,质疑他为何把爱情写得如此无望。可他从不是在否定爱情,而是在逼着我们看清真相:我们常常困在自己构建的意义符号里,以为爱情、婚外情、远方能拯救自己,却忘了如果连“如何活”都没想清楚,任何外在的抓手都终将失效。

  文学的解读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契诃夫提供的只是一种可能——意义本身就是摇摇晃晃的,这正是我们当下生活的真实体验。那些流行的婚恋节目里,人们看似困在感情里,实则困在自己的人生课题里。承认意义的复杂性,不逃避生活的贫瘠,才是找到答案的开始。毕竟,真正的救赎,从不是逃离当下,而是直面当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作者:张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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