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游神入梦,断指工人的魔幻潮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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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浦山的雾总是裹着两种味道,一种是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混着香烛的甜腻;另一种是不锈钢打磨的金属尘,呛得人喉咙发紧。我叫林剑凌,九零年代生在这片被山环抱的潮汕乡村,十岁

  桑浦山的雾总是裹着两种味道,一种是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混着香烛的甜腻;另一种是不锈钢打磨的金属尘,呛得人喉咙发紧。我叫林剑凌,九零年代生在这片被山环抱的潮汕乡村,十岁那年被算命先生攥着手说,双手断掌,将来要做大官。十九岁我辍学,断掌的手没握住官印,先攥紧了面包车方向盘,成了家里纸钱生意的“天地银行押运员”。

  我的“押运路线”串起了潮汕最魔幻的肌理:乡镇的土路扬尘里,经师的法袍与工厂的工装擦肩而过;祠堂的雕花梁柱下,乩童的舞步挨着抛光工人沾满锈迹的胶鞋;灵堂的白幡旁,卖纸钱的老妇与兜售五金件的小贩共享一张八仙桌。那些折纸钱的女人总在阴影里忙碌,哑巴的手指翻飞如蝶,照顾残疾孙女的奶奶把皱纹叠进纸元宝,赌徒的母亲粘纸钱的胶水混着泪痕——她们用最虔诚的手工,连接着天庭与冥间,也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生计。

  车窗外的景象永远在荒诞与真切间摇摆。前一秒还是“彩塘人民欢迎你”的红漆大字,下一秒就撞见贴着比基尼海报的五十铃汽车,大喇叭嘶吼着“金石戏院今晚八点”,把千禧年的喧嚣泼满小镇。戏院是魔幻的集散地:晚上是舞女扭着水蛇腰表演生殖器抽烟,卤鹅店老板借酒劲把火机拧到最大,烧得舞女毛发焦黄;白天却换了光景,我们穿着校服坐在里面看《惊涛骇浪》,散场时能撞见那些舞女在门口水龙头下冲洗,廉价香水混着自来水的味道,与服装厂飘来的蜂花护发素味缠在一起。

  蛇是小镇最常见的“幽灵”。我家出租屋的纸箱里,我曾为躲避计划生育藏到睡着,醒来时总能看见蛇慢悠悠地探出头,盘踞在地主爷的神位旁。隔壁野味店的蛇笼一靠近就会响起“唰唰”的立起声,砍头后的蛇嘴还在徒劳地咬着空气,毒蛇会被淋上滚水再塞进麻袋。非典那年,这些蛇连同兔子、山鸡一夜消失,就像清晨巷口纸箱里的女婴,转眼就被哑婆抱走,只留下一张被风吹散的纸条。多年后那些寻亲的女人,都带着同一个模糊的记忆:“被哑婆收养过”。

  不锈钢是小镇的骨骼,也是淬毒的利刃。冲压机的“咚咚”声是这里的心跳,四川、贵州、江西来的工人把异乡的味道带进老房:辣椒的呛、豆豉的醇、腊肉的香,混着机器的油味漫成一片。抛光工人是最贴近金属灵魂的人,砂轮摩擦出的火花溅在他们身上,粉尘沾满衣发,像从矿洞里爬出来的幽灵。他们下班要先在溪水里粗洗一遍,再用肥皂水猛搓,可那些钻进毛孔的金属尘,终究会把肺染成黑色——本地人宁愿做假酒走私,也不碰这行当,“赚的钱不够看医生”。

  比粉尘更致命的是冲压机的冷硬。我见过工人分神的瞬间,液压臂落下,手指便断在冰冷的金属板上,血肉模糊地裹进塑料袋,骑着电动车往手外科医院赶。镇上的手外科医院比祠堂还多,手术成功率高得惊人,只是代价不菲。早年老板会在机器上贴神符辟邪,后来都换成了保险单,仿佛神明也敌不过现代工业的风险。可这些工人依然会在过节时穿上隆重的服饰,在田间吹起芦笙,把潮汕的土地过成故乡;深夜的出租屋门口,他们拎着啤酒外放歌曲,唱着“怎么刚刚学会懂事就老了”,歌声混着机器的余响,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神明从未远离,只是换了种方式嵌入日常。仙都三个村庄一万多人的信仰,挤在大马路上那间狭小的天后宫里,房梁被香火熏得漆黑,烧纸钱的葫芦就设在殿内,对面住着的老妇既是守火人,也是解签者。我妈当年就在这求得一签:“蛇身意欲变成龙,只恐命内运未通”。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我辍学时没被过多责备,原是天后早已教会她认清现实——神明也体恤天资驽钝的人,不愿看我们一头撞南墙。

  游神是村庄最盛大的魔幻仪式。十几房头轮流承办,孩子们要等十几年才能得到抬轿的机会。我十几岁时,爷爷在凤凰花树下抽签中了签,让我正月十九抬天后侍女的轿。我以“封建迷信”为由断然拒绝,换来他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天清晨,我在祠堂见到满头白发的镇河老人,他在烛光与烟雾中穿梭,文革时被打成牛鬼蛇神游街,如今成了神明与村人的接线人。

  那是我第一次游神。沾了天后的光,我可以随意接过各房递来的香烟,看有人带着空烟壳疯狂囤积;鞭炮碎纸溅满全身时,红纸包的礼品会被强行塞进手里;兴奋的年轻人把神轿高高举起奔跑,香火味、汗味、鞭炮味混在一起,成了最鲜活的信仰注脚。游神结束后,晒场的舞台上,三个侏儒在翻跟斗,围观的人群欢呼雀跃,没人在意这仪式与现实的边界在哪里。后来爷爷去世,遗愿是穿着跟神明出行时的长衫下葬,我终究没来得及问,他是否也求过签,天后给了他怎样的判词。

  村庄里总有“半仙”游走,乡间流传着“乡里孬无,房脚孬有”的说法——这些智力或精神失常的人,是村庄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们身体强悍得惊人,红白喜事、游神祭拜、围网捕鱼,总能比村长到得还早;寂静时便与神明同住,拜神的妇人会分给他们饼干饮料。李游传总带着弓箭般大的拉锯,卷烟时要用口水沾半天,路过书店就问“头家,有没有《语录》卖”;穿绿军装的男人被小孩喊一声“参军无名”,就会从村口追到山脚,后来才从看柑园的老头那得知,他当年带头砸庙破四旧,之后就疯了。

  临村菜市场的两个半仙女人,是最准时的时钟。到点就举着扫把从北到南清扫,不管冬市晚散、夏市早收,摊贩们笑着骂着跳着避开,早已习惯这无厘头的秩序。我曾羡慕她们的无忧,看她们在无事的午后结伴逛街市,直到听说其中一个女人的故事:年轻时嫁邻村生了个儿子,回娘家时孩子跌落池塘溺死,婆家便不再让她回家,从那以后,她就疯了。

  桑浦山像两只张开的手臂,环抱着村庄。老人们说这里原叫山兜,因出了状元被改名为仙都,还流传着白龙斗乌龙的传说;可我记事起,山就被工业雾霾笼罩,直到近年才逐渐清晰。村里人死后都埋在山上,清明、下元节的祭祖路上,我们总会在植被里迷失方向。祖先的坟茔上方几十米,日军当年开的骑马道依然平坦,与山间的墓碑、焚烧的纸钱堆成奇妙的时空交错。

  桑浦山藏着我们的青春与恐惧。逃课去的吼坑,山泉撞击山石的嘶吼声里,我们曾躺在巨石上发呆;偷开摩托车去新安水库,在岸边烧枯木烤东西,与闯出来的野猪四目相对。天热时脱衣游泳,水库底下全是古老的墓碑,朋友说撞到墓碑要道声“不好意思”;枯水期能找到传说中山贼藏宝的山洞,黑漆漆的洞口,没人敢再往前一步。梅林湖的田野里,六千年前海浪拍打痕迹的海蚀石,像一枚铁钉嵌在山里,提醒着这片土地曾是海洋。

  可工业与商业的浪潮终究碾过了山体。初中时每天下午的闷雷声,原是村民私自采石的雷管声,直到一对私藏雷管的父子被抓,这声音才消失。地产热袭来时,桑浦山下成了疯狂的工地,温泉、白鹭、牛群一夜不见,看管伯公庙的老人说,施工挖出了几层骨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收走。渣土车把公路压得破碎,高楼像积木般凭空出现。

  有一晚,我们再去新安水库,被灯火通明的采石场震惊——桑浦山像倒下的巨人,肢体被击穿,露出森森白骨,运石车像蚂蚁般把巨石运往他乡。下山时,一辆越野车紧紧跟在身后,车灯刺破夜色,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那些断指的不锈钢工人,想起游神时的烟雾,想起半仙女人的扫把,它们都在这片土地上交织、游走,构成了潮汕的魔幻底色——这里的神与魔、传统与现代、生存与荒诞,从没有清晰的边界,就像桑浦山的雾,永远裹着两种味道,难分难解。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孤独图书馆,作者:林剑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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