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一篇关于美国抓捕马杜罗的分析报道中,长期跟踪委内瑞拉局势的撰稿人乔恩·李(Jon Lee)的访谈,精准戳中了绝对权力持有者的致命困局。当被问及对马杜罗本人的看法时,乔恩·李的判断直指核心:“就像诺列加、萨达姆、卡扎菲们常犯的错一样,他彻底误判了形势的严峻性。”

在乔恩·李看来,这种误判的根源,是马杜罗亲手筑起的“信息茧房”(got himself into a bubble)。而造就这层茧房的,是双重枷锁:其一,是绝对权力(unbridled power)缺乏制衡(without guardrails)后必然出现的孤立——正如特朗普所显现的那样,不受约束的权力总会将掌权者与现实隔离开来;其二,是拉美革命民族主义者共通的“神圣自负”(Hubris)——当一个人坚信自己在领导一场对抗“ Yankee Empire”(美国帝国)的神圣战争时,这种对抗本身就成了终极执念,而结局几乎必然是某种形式的自我毁灭(self-immolation)。
这段访谈的精妙之处,在于跳出了“权力导致腐败”的传统外部批判视角,转而切入内部肌理:权力使人盲目,绝对的权力则使人绝对盲目。这一洞察,恰好解释了美国自由派媒体看似矛盾的姿态——一边痛批马杜罗,一边炮轰特朗普,却在抓捕马杜罗这类重大议题上与特朗普政府形成“隐性团结”。两家主流媒体提前获悉抓捕计划却选择保密,理由是“保障前方美国人员安全”,赛马赫(Semahor)的披露恰恰印证了这种默契:美国社会内部的骂战再多,在涉及帝国核心利益的时刻,所有分歧都会让位于共同体认知。那句美国外交史上的名言“他或许是个混蛋,但他是我们的混蛋”,或许正是自由派媒体对特朗普心照不宣的定位。
谈及绝对权力的危险性,总会让人想起《魔戒》中那个经典诘问:为何不将魔戒交给善良睿智的甘道夫,反而要让两个霍比特人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组建远征队将其投入末日火山?答案的核心,正是对绝对权力腐蚀性的深刻认知——即便是甘道夫这样的智者,也无法抵御魔戒的诱惑。
当弗罗多提出将魔戒交给甘道夫时,这位巫师“霍然而起”,厉声拒绝:“不!有了它的力量,我就会拥有过于强大可怕的力量,而魔戒也会通过我获取一股更强大、更致命的力量。别引诱我!我不想变得如同黑暗魔君本人一般。”他坦言,魔戒会借由“怜悯弱者、渴望行善”的初心侵入内心,即便只是妥善保管而不使用,那种运用它的渴望也终将无法抗拒。
托尔金在第246号书信中,更清晰地推演了这一后果:若甘道夫持有魔戒,他会成为比索伦更可怕的存在。索伦的恶是直白的、外露的;而甘道夫的恶,会包裹在“自以为是的正义”之中。他会颁布严苛的法令,强迫所有人“行善”,以正义之名剥夺人类的自由意志。托尔金写道:“他会变得自以为是,持续管理和指挥‘善’,直到‘善’变得令人厌恶,与恶别无二致。”
这一设定并非凭空想象,而是根植于中洲世界的核心规则:甘道夫的真实身份是迈雅(Maia),作为“埃斯塔力”(Istari,即巫师)被维拉(Valar)派往中土时,便有明确禁令——不得用力量对抗力量,不得通过统治与恐吓领导自由子民。他们的使命是“启发”而非“替代”,是作为劝导者激发人们的意志,联合众人对抗邪恶,而非越俎代庖。
《魔戒》从来不是写给孩童的童话,而是托尔金神学思想与人类命运思考的载体。其核心主题,正是在不可逆转的时光洪流中,人类如何直面权力的诱惑、自身的局限。乔恩·李眼中马杜罗的“信息茧房”,与托尔金笔下甘道夫拒绝魔戒的抉择,本质上指向了同一个真理:不受约束的权力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它从不区分持有者的初心是善是恶,最终都会将其拖入盲目与毁灭的深渊。
关于权力与诱惑的思考,永无止境,但至此,已足够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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