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不确定性围困的我们,如何穿越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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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末老友相聚,酒过三巡的感慨总能戳中时代的痛点:“我们当年苦是苦,可心里亮堂,知道好好干就有奔头;现在的年轻人,看着条件好,却总说看不到希望。” 这份感慨的背后

  年末老友相聚,酒过三巡的感慨总能戳中时代的痛点:“我们当年苦是苦,可心里亮堂,知道好好干就有奔头;现在的年轻人,看着条件好,却总说看不到希望。” 这份感慨的背后,藏着两代人对“希望”的不同认知,更折射出社会结构变迁中,个体生存逻辑的根本位移。

  真正的希望从不是空洞的乐观,而是一种“行为与回报”的稳定关联——好好读书就能考上好大学,踏实工作就能升职加薪,按既定路径前行,就能抵达可预期的未来。这种确定性曾是几代人的精神支柱,让人们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仍能保持昂扬。但如今,这套逻辑早已崩塌:名校学历可能换不来稳定工作,兢兢业业未必能躲过裁员浪潮,就像一脚踩空的攀爬者,脚下的支撑突然消失,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迷茫。当努力与结果的关联被切断,个体便失去了行动的坐标,陷入“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困境。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对这种心态变动的捕捉精准得令人心惊。他指出,现代人的恐惧早已告别了“遇到流氓”“遭遇天灾”这类具体的危险,转而变成了“任意、分散、模糊”的风险。危险有明确的敌人,尚可通过预防措施规避;而风险却像凭空降临的风暴,毫无征兆,无从抵御。你可能在一家公司深耕三十年,受人尊敬、安稳度日,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并购被扫地出门,若已至中年,便几乎再无翻身之机。这种不可预测性,正是当下人们集体焦虑的根源。

  为了对抗这种不确定性,人们的安全诉求也发生了本质转变。过去,安全感源于“积累”——拼命赚钱、购置资产,以此抵御穷苦的风险;如今,安全感更多源于“求稳”——放弃高薪追求编制,忍受单调选择安稳,哪怕收入缩水,也要抓住一根看似牢固的“救命稻草”。这种转变的背后,是传统共同体纽带的瓦解:当家庭、社群等集体支撑逐渐消散,个体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也被推向了风险的最前沿,只能独自承担所有变故。鲍曼的论断一语中的:我们不再苦于禁令的束缚,却深陷“可能性过多”的折磨;看似拥有了更多选择,实则被选择的焦虑裹挟,最终陷入对安全的极致执着。

  更残酷的是,这个个人主义盛行的时代,还为失业贴上了“污名化”的标签。优绩主义的神话深入人心,让所有人都默认“失业=个人失败”——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是性格缺陷。这种认知形成了恶性循环:失业者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越久找不到工作,标签越牢固,最终陷入“越失业越难就业”的陷阱。更令人无助的是,求职过程中的“信息黑箱”: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落选,没有反馈,没有指引,只能在黑暗中盲目摸索,连改进的方向都无从找寻。

  值得警惕的是,这种焦虑与内耗,有时竟成了管理者的“工具”。通用电气前CEO杰克·韦尔奇推行的“末位淘汰制”,无论公司盈利与否,每年都强制裁员,人为制造出“永恒的不确定性”。在这种机制下,员工就像被老虎追赶的猎物,无需知道老虎何时扑来,只需拼尽全力比身边人跑得快。这种管理逻辑的核心,就是利用恐惧驱使劳动力——当工作成为生存的唯一筹码,人们便会被迫接受苛刻的条件,甚至透支身心换取暂时的安稳。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套根深蒂固的社会信条:工作是个人价值的唯一来源,是精神健康的基石,而失业者则被污名为“寄生虫”。即便很多人早已厌倦工作的枯燥,仍不得不将其视为生活的唯一支点。正如《对工作说不》中所言,工作是现代人融入社会的主要途径,是“长大成人”的标志,是抛弃理想面对现实的象征。但在风险与回报脱钩的当下,将自我价值与工作绑定,无异于将人生的锚抛向漂浮的冰山,最终只会随着冰山的消融陷入自我崩塌。

  面对这样的困境,个体该如何自处?当下流行的两种生存策略——要么拼命寻求确定性(考编、求稳),要么在变动中被动适应(频繁跳槽、跟风“上香”)——其实都未能跳出“向外求”的桎梏。“上香”看似是寻求心灵慰藉,本质上仍是希望借助外部力量规避风险;考编虽能获得暂时安稳,却也可能在体制的惯性中丧失活力。这些选择无可厚非,却终究无法解决核心问题:当外部世界充满不确定性,真正的锚点,只能在内心建立。

  德国导演沃纳·赫尔佐格在自传《灵魂的风景》中给出了另一种答案: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活着”,而在于“拼尽全力活出来”。他眼中的大自然冷酷无情,对人类的辛劳与梦想视若无睹,但正是这种无情,更凸显了人性的尊严——我们无法成为自然的主人,却可以成为自己的主人;即便知道有些事注定失败,仍义无反顾地坚持到底。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神内核不谋而合,也是对抗不确定性的终极武器。

  真正的立足点,从不是一份铁饭碗、一个新爱好,而是内心深处对价值的笃定——找到自己认定值得做的事,不计结果地投入其中。当一个人专注于创造而非索取,专注于过程而非回报,就不会被外部的风险所裹挟。就像汉娜·阿伦特所说,最黑暗的时代里,启明之光未必来自理论与概念,更多来自那些坚守自我、绽放生命的个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时代焦虑的反抗,就是照亮他人的微光。

  或许你此刻仍看不清前方的路,仍在焦虑中挣扎,那也不必慌张。不必强求自己找到所谓的“方向”,不必逼迫自己驱散所有的迷茫,只需沉下心来,好好活出自我。你永远不知道,在某个你未曾留意的角落,你的坚持、你的热爱、你的存在,早已成为某个人生命里的那束微光。在不确定的时代,活出自我,就是对这个世界最有力的回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观书评,作者:维舟,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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