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服从性测试,竟是考公考编的提前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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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东日照某小学的入校场景,成了一面照妖镜。视频里,孩子们沿着地面白黄蓝三色标线,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般依次挪动,拍摄者赞不绝口的“秩序感”,在多数观者眼中却

  山东日照某小学的入校场景,成了一面照妖镜。视频里,孩子们沿着地面白黄蓝三色标线,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般依次挪动,拍摄者赞不绝口的“秩序感”,在多数观者眼中却只剩令人作呕的刻板与压抑。评论区的争论更暴露了认知撕裂:有人将其美化为“规矩教育”,有人以“安全考量”为其辩护,而在我这个每日送学的家长看来,这些说辞都站不住脚——校门口的宽阔空间、错峰入校的安排本就消解了拥挤风险,即便需规避打闹,工作人员现场引导便足矣。非要用一条线捆住孩子的脚步,本质是校长权力欲的炫耀,是最省力也最粗暴的懒政,恰如网友尖锐指出的:“这是流水线从娃娃抓起。”

  更令人不安的是,日照并非孤例。有网友留言,自家孩子的学校不仅有同款标线,老师还会把偏离标线的孩子揪出来罚站。一条线,成了一场微型服从性测试的道具。而这种对服从性的病态热衷,早已渗透进社会的毛细血管,与权力大小无关,只与支配欲挂钩。一个校长,会痴迷于运动会入场式上检阅学生的快感;一个职场领导,会把酒桌灌酒当成筛选下属的标准;一群家长,会把孩子塞进国学班,逼他们行僵化礼仪,只为培养一个“听话”的傀儡。

  所谓服从性测试,本质是通过不合理、无意义的要求,筛选出绝对顺从的个体,建立稳固的支配关系。这种操纵手段从未走远: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纳粹让犯人一边挖坑、一边填坑,用无效劳动消磨其意志、测试其顺从;中国封建时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名教,将服从与孝顺、忠诚深度绑定,构建出尊卑有序的差序格局。在这套逻辑里,服从成了无需反思的美德,个人意志必须让位于集体秩序,形式上的整齐划一被错当成管理的终极追求。这种文化基因沉淀至今,便成了某些人奉为圭臬的“管理哲学”,成了“伪国学”泛滥的温床。

  云南石屏的玉屏书院之旅,让我亲眼见识了这种“伪国学”的荒诞。古朴的院落里,一个操着字正腔圆演讲腔的男人,向游客极力推崇“读经”,抱怨现在的孩子背不下经文是“文化灾难”,甚至直言:“以前的孩子见了先生会发抖,忤逆就挨板子,现在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管着,打不得骂不得,怎么学得好?”这番话的核心,无非是怀念“棍棒之下出孝子”的驯化时代。我当时在朋友圈感慨:文明世界百年前就确立的尊重、包容、平等理念,在他们这里仍是遥不可及的认知。他们追捧的“传统”,从来不是风骨与气节,而是驯化与服从;当你跟他们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傲骨,他们只会嗤之以鼻,告诉你“风骨没用,要适应社会”。

  这种双标在教育领域尤为刺眼:他们会拿“别人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逼迫孩子服从,却绝不愿面对“别人能不打不骂教好孩子,你为什么做不到”的质问。在建水文庙,我见过一群穿着宽大汉服的孩子,在主持人的指挥下机械行礼,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满脸自豪。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呵斥孙子好好观摩,说“学传统文化比看外国球赛、动画片强一万倍”,话音刚落,便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多么讽刺——一个连不随地吐痰这种现代文明基本准则都做不到的人,却妄想用所谓“传统文化”驯化孩子,说到底,他们想要的从不是文化传承,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人。

  可悲的是,现在市面上的“国学”,几乎全是这类糟粕。《弟子规》成了入门必读,其中对“孝”的曲解,将服从异化为盲从,用“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的教条,抹杀孩子的尊严与独立意识。中国古代之所以难以催生现代文明,与这种过度压抑个体的孝文化、服从文化息息相关。而“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俗语,更是将长辈权威绝对化,与西方社会“人类文明进步,源于后代不听上一辈的话”的理念形成鲜明对比。也难怪有人慨叹,中华文明“出道即巅峰”,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后,便在思想统一的禁锢中逐渐停滞——当服从成为最高追求,创新与突破便成了奢望。

  时至今日,“听话”依然是中国人衡量一个人“靠谱”的核心标准。农民企业家办企业搞一言堂,偏爱招退伍军人,就因为“够听话、懂服从”;体制内的形式主义闹剧、职场上的酒桌文化,本质都是服从性筛选;家庭教育里,“听话”更是最高赞誉,“听人劝吃饱饭”“我是为你好”成了长辈压制孩子的万能话术。他们养孩子的标准,近乎动物式的功利:像猪一样能吃,像狗一样听话,就足以拿来炫耀。更可怕的是,他们不介意别人往孩子脑子里灌糟粕,甚至主动添柴加火,却在孩子表现出独立思考的苗头时,怒称其“叛逆”“不懂事”。

  从校园的三色标线,到国学班的僵化礼仪,再到职场的酒桌考验,我们每个人似乎都在一场漫长的服从性测试中挣扎,连童年都无法幸免。亲生父母会打着“适应社会”的旗号,逼孩子接受各种不合理的规则,不断降低他们的人生底线。可他们口中的“适应社会”,从来不是适应法律、公义与基本道德,而是适应“强者定义秩序”的丛林法则,是忍受社会的不公与荒诞。他们眼中,沿着标线入校的孩子,未来自然懂得酒桌该怎么坐、鱼头该朝哪里摆,懂得如何服从领导——这不就是考公考编的提前热身吗?

  当这种服从性测试延伸至校园,对孩子的伤害是毁灭性的。成长的核心,是建立独立、健全的“自我”,而反复的、无解释的服从训练,本质是“去个性化”的过程。它会让孩子把权威指令内化为唯一准则,压抑好奇与判断,最终长成缺乏主见、思维固化的“思想懒汉”。心理学上的米尔格拉姆服从实验早已证明,权威压力下,个体极易做出违背良知的行为,而认知尚未成熟的儿童,对此毫无抵抗力。长期的服从训练,还会催生焦虑与低自尊,让孩子把规则的不合理归咎于自身的“不乖”,甚至养成“对强者顺从、对弱者欺凌”的扭曲人格,要么沦为权力的附庸,要么用消极怠工发泄不满。

  一个只懂得服从、不敢质疑的孩子,注定没有未来;一个痴迷于驯化、热衷于服从性测试的社会,同样没有希望。我们需要的教育,是教会孩子明辨是非、尊重差异,而不是沿着固定的标线机械前行;我们需要的社会,是包容多元、鼓励思考,而不是用统一的标准筛选顺从者。那条校园里的三色标线,该擦掉的不只是颜料,更是深植于文化基因里的驯化思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作者:叶克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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