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进厂,学历缘何成 “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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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进厂”,曾是大学生毕业季的戏谑之语,如今却成了1222万2025届高校毕业生中一部分人的现实选择。一边是写字楼岗位“一岗难求”——广西
“大不了进厂”,曾是大学生毕业季的戏谑之语,如今却成了1222万2025届高校毕业生中一部分人的现实选择。一边是写字楼岗位“一岗难求”——广西、福建一季度行政文职、财务审计等岗位供求比高达10.26:1;另一边是制造业车间“大门敞开”——广西招聘需求同比增长17.27%,四川生产制造岗位占比超三成,安徽需求最旺的岗位近半与制造相关。学历与岗位的错位,让怀揣本科文凭的年轻人,成了流水线上的“特殊过客”。



一、文凭成“案底”:流水线的学历羞辱与身份割裂

对22岁的二本毕业生李宇宸来说,本科学历不是光环,而是工友嘲讽、班长斥责的“原罪”。在山西一家冰箱厂的流水线上,他是15个工位里唯一的本科生,其余工友多为小学或初中学历。“你一个大学生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做”“学习好又有什么用”,这些带着学历标签的批评,成了他每天要面对的常态。他想不通,同样是工作失误,为什么自己总要被特别标注“大学生”身份,仿佛十年寒窗换来的文凭,成了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案底”。
陈帆的遭遇更显狼狈。这位曾有教师工作经历的本科生,在电芯打包车间因顶岗动作慢被班长当众质问:“你是不是觉得你个本科生干不了这个?那你去应聘写字楼啊!”后来仅迟到3分钟,又被班长翻出过往经历大声斥责,让他“像当众被剥光”。他发现,比说服自己“脱下长衫”更难的,是让周围人忘记自己曾穿过“长衫”。为了避免类似羞辱,不少大学生选择隐瞒学历,小雅在入职重庆某工厂时,就主动将本科学历改为“高中”,她深谙车间生存法则:“只有同类人才会惺惺相惜”。
学历带来的不仅是精神羞辱,还有技能适配的困境。大学生习惯的思考、书面表达训练,在强调速度与熟练度的流水线上完全失灵。他们笨手笨脚的样子,成了影响整条生产线效率的“原罪”。李宇宸原本想学习独立组装电器的技能,却始终被安排拧螺丝、搬运等杂活,形成“做不好组装→只能打杂→永远学不会组装”的闭环;陈帆每天要不停搬运比砖头还重的电芯,12小时站立工作,全程处于摄像头监控下,上厕所需报备拿“离岗证”,否则就会丢绩效。


二、为何“屈身”流水线?过渡背后的无奈与现实考量

几乎所有进厂的大学生,都把工厂当作“过渡选项”,而选择这份过渡的背后,是就业压力与生活困境的双重挤压。江婷2023年专升本毕业,原本期望在郑州找一份月薪4500元、能双休的会计工作,却发现当地同类岗位月薪仅3000-4000元,且多为单休甚至全年无休。在家自学考注会期间,她因待业太久被家人反复催促,2024年9月再投简历时,发现连三四千元的岗位都已稀缺,只剩主播、客服等她不愿从事的职业。最终,在父母的内推下,她不得不进入工厂,尽管对方承诺的工程师、财务岗位实际只是流水线普工。
经济压力是更直接的驱动力。李宇宸校招失利、放弃考公后,待业在家连一杯蜜雪冰城都买不起。他算过一笔账:苏州工厂三个月工资扣掉半个月押金,刚好能还清2000多元的花呗借款,还能剩余一些积蓄。对他和江婷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工厂6000-7000元的月收入,远超许多普通白领,且正规工厂包吃包住、缴纳五险一金,开销极少,能让他们快速积累存款、偿还债务。
此外,白领生活的“祛魅”也降低了他们的心理落差。江婷借住表姐家时发现,上班族的生活并非光鲜亮丽:早起通勤、下班宅家追剧,社交圈狭窄,与流水线工人的两点一线生活并无本质区别。这种认知,成了她说服自己进厂的心理慰藉。


三、工厂生态:效率至上与封闭环境下的人际博弈

在流水线工人眼中,大学生进厂本就是“反常现象”。16岁进厂、已有八年工龄的阿珍直言,在大龄工友看来,大学生理应待在办公室,而非干普工;且大学生被普遍认为是“流水线上的过客”,干不长久,没必要深交。若有人能坚持三个月,反而会引来“你学历这么高,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不解与嘲笑。
这种疏离感背后,是工厂效率至上的逻辑与复杂的利益纠葛。阿珍将工厂比作“课堂”,班长的严厉呵斥是维持秩序的“高效手段”,而攻击大学生“高学历却找不到工作”的脆弱点,更是“打蛇打七寸”的低成本管理方式。在流水线紧密咬合的工序中,新人动作慢会耽搁整串流程,这在计时体系下不可容忍,自然成了被呵斥的对象。
社会学家潘毅提出的“宿舍劳动体制”,更揭示了这种人际冲突的根源。工厂将生产与生活空间合一,员工的社会关系被压缩在厂区内,两点一线的封闭环境让冲突无处消解,秘密难以保守。阿珍就经历过这样的困境:流水线上“八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工友间互相说坏话是常态,女生还会被造黄谣;住在宿舍里更是“天天吵不完的架”,最终她不得不搬离,即便要承担额外开销。八年的工厂生活,让年仅22岁的她变得淡漠,“与同事可交好,绝不交心”成了她的生存信条。


四、妥协与挣扎:在生存法则中寻找出路

当文凭无法保障向上流动,大学生开始主动适配车间的生存法则。江婷所在的组里,有个常被班长骂的大学生,为了讨好班长频繁送槟榔;李宇宸也在尝试用“言语恭敬、行为殷勤、偶尔买饮料”的方式拉近与工友的距离;小雅则彻底隐藏学历,产量跟不上时就主动求助老员工,用嘴甜、态度好的方式获得帮助。
小雅认为,网上大学生进厂的痛苦多源于“不肯放下身段”,在她看来,无论办公室还是工厂,为人处事都是通用的生存法则,“不能因为是新人,就理直气壮做不出产量”。但并非所有妥协都能换来安稳,李宇宸的讨好并未让他获得学习技能的机会,小雅的隐藏也只是暂时规避了学历歧视。
阿珍曾对一个学医的大学生心生不解,忍不住劝她去工厂附近的诊所找助理工作,“好歹和医学沾点边”。这或许是流水线工人对大学生的一种隐晦善意,也折射出双方对“学历价值”的共识——即便暂时屈身流水线,大学生的未来仍应与专业、技能相关。
对李宇宸、江婷们而言,工厂是当下“最好的过渡选项”,却绝非终点。当生存压力得到缓解,他们是否还能重返专业赛道?当流水线的重复劳动消磨了学习能力,他们的“过渡”又能否真正通向未来?这些问题,不仅关乎个体的命运,更折射出当下就业市场的结构性矛盾,以及学历教育与社会需求之间的错位困境。在“进厂”的戏言变为现实的背后,是一代年轻人在理想与生存之间的艰难跋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凤凰网 ,作者:张美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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