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翻砂工:在生死边缘养成“豁出去”的气度
宁夏七年的翻砂工生涯,不仅在赵鼎新身上刻下了体力劳作的印记,更塑造了他日后影响深远的人生心态——一种经受过生死考验后的“无所谓”。翻砂车间的危险如影随形:吊铁水的吊车悬在头顶,两个挂钩稍有松动,千度高温的铁水便会倾泻而下;压勺工艺既是核心技术活,又充斥着脏污与毒素,需精准将物料压平,容不得半点马虎。一场意外,让他真切触摸到了死亡的边界。那日他如厕归来,本该归位的压勺不翼而飞——后来才知是被孩童藏起。工厂的规范早已让他养成物归原处的习惯,焦急搜寻间,一位女工于心不忍,用眼神为他指引了方向。他循着暗示走出七八步,刺耳的警铃骤然炸响,吊车失控将翻砂设备撞得狼藉一片。待他站稳身形,才发现滚烫的铁水距自己的脚不足一步之遥,稍有差池,便会被千度高温吞噬,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奇特的是,事发时他竟毫无惧意,头脑异常清醒,只觉得自己安然无恙,反复让围上来架住他的人松手。可每当众人松开,他的身体便软得像一根失去骨骼支撑的面条,不受控制地瘫倒,数次尝试后,才在几分钟后勉强被扶着站稳。直到这时,他才察觉牙齿在剧烈打颤,撞击声大得仿佛要震出脑震荡,那种生理上的后怕,远比事发时的冷静更令人心悸。
类似的生死惊魂经历有过将近两次,也彻底颠覆了他对得失的认知:“死都差点死过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这份豁出去的气度,成为他学术道路上的重要支撑。第一个博士学位到手后,两份现成的工作主动找上门,他却毅然拒绝,选择继续深耕,再攻读一个博士学位——这份不被功利裹挟的勇气,正是源于生死边缘沉淀下的通透。

学术反思:跳出生物学惯性,直面科学的局限
谈及生物学背景对社会学研究的影响,赵鼎新直言,初期的影响以负面为主,这份经历让他清晰看到了科学的边界,也对“用生物学方法解读社会”保持着高度警觉。爱德华·威尔逊在70年代提出,纯生物方法有望延伸至社会研究领域,这一观点曾引发学界讨论,他与马歇尔·萨林斯的辩论更是留下了学术印记。但作为深耕过昆虫研究的学者,赵鼎新深知昆虫社会与人类社会的形成机制有着本质区别。“人本质上是小群体动物,是‘social’,而非‘society’。”在他看来,国家的产生并非基因层面的必然需求,也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既定宿命。生物学理论在社会学领域的应用必须慎之又慎,核心原因在于生物系统以负反馈为主,结构功能主义在生物学中完全成立——有其结构便有其功能,有其功能必对应其结构。但人类社会的复杂性远超生物系统,他作为特殊年代走过的人,始终无法认同将高度结构化的生物规律,生硬套用于人类社会的研究方式,“这种做法的危险之大,难以想象”。
这份警觉,也源于他对科学工具的亲身实践与反思。为了拓宽研究视野,他曾辗转复旦数学系学数学,赴交大钻研控制论、系统论,深耕线性工程与动力工程学。可越深入学习,越清晰认知到:这些精密的科学工具适用于机器,却无法丈量复杂的人类社会。“社会不是系统,结构不见得有功能”,这一核心观点,在1986年他即将出国前,已然在心中扎根。
1985年购入的一本小绿皮书,成为他印证这一观点的重要教训。那是罗马尼亚前总理齐奥塞斯库的副手马尼亚·曼内斯库所著的《经济控制论》,书中用矩阵数学等精密模型构建经济系统,曾让他惊叹“人家能搞好,我们却只懂摸着石头过河”。可没过几年,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曼内斯库被判无期徒刑。这场现实的冲击,让他更加笃定:用僵化的系统思维绑架社会发展,终将陷入致命的误区。
学术视野:欧陆与美国社会运动研究的平行与碰撞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全球学术界,看似存在跨地域的联动,实则是不同区域在各自语境下的平行发展。赵鼎新指出,各国社会运动的兴起,背后有着差异化的动因与土壤:英国作为自由主义大本营,学术传统偏向经验主义,加之二战后大学扩招缓慢,学生出路相对顺畅,社会运动便显得温和;法国则因深厚的革命传统,成为运动最极端的区域;美国的社会动荡,核心诱因则是越战引发的社会分歧。而这一现象的背后,还藏着代际差异的深层逻辑——二战前后的不同经历,以及各国普遍存在的婴儿潮一代,共同推动了运动的蔓延,中国也不例外。学术研究的路径,也因地域传统呈现出鲜明分野。欧陆学界的认知主流,由图海纳等左翼学者引领,其研究视角始终未脱离马克思主义框架。他们敏锐察觉到福利制度推行后工人阶级的消解,却仍坚信历史存在明确的前进动力,为此甚至将学生群体视为革命的新承接者。可现实是,学生群体如流水般更替,根本无法承担起持续推动社会变革的使命。不过也有德国学者跳出这一框架,率先关注认同感政治,反观彼时的美国学界,对这一议题的探讨反倒相对沉寂。
在赵鼎新看来,认同感政治的兴起,本质上是欧洲左派的自我调适。赫鲁晓夫秘密报告后,欧洲左派阵营整体崩塌,唯有萨特等少数人坚守立场,但左派的批判情绪与对资本主义问题的审视并未消失。传统列宁主义组织强调“少数服从多数”,虽能在极端环境下高效运作、保护自身,却逐渐沦为束缚。为了突破这一困境,左派开始将整体诉求拆解为无数细分议题——和平、女权、环保等,原本统一的“大布”被剪成碎片化的“小布”,而组织形态也愈发追求平衡,甚至出现“非全体同意不行动”的极端情况,有人便著书《自由就是开不完的会》,辛辣讽刺这种低效的内耗。
当欧陆学者仍困在宏大框架与意识形态的桎梏中时,美国学界的中层理论已然崛起,二者碰撞间,呈现出“美国学者碾压欧陆学者”的表象。欧陆学者的观点脱离现实经验,难以解释“学生早已不再革命”的现实;而美国的中层理论扎根经验研究,既能产出符合学术规范的论文,又能在顶级期刊发表,形成了强劲的学术影响力。但赵鼎新清醒地指出,这种“更像科学”的研究范式,实则暗藏局限——过度追求技术化与经验化,反而可能陷入“更科学却更傻”的误区。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国掌控着主流学术期刊的话语权,其理论输出背后,本质上是学术帝国的软实力殖民,欧陆学界对此竟未完全察觉。
治学之道:从“死打材料”到“挤出东海之水”的转型
历史学研究常强调“把材料往死打”,认为极致的考据能逼近真理。但赵鼎新的治学经验却与之不同:“材料再怎么打磨,最终呈现的也只是一种叙事。一旦问题意识改变,同样的材料,便能解读出全然不同的内容。”他年轻时训练学生,始终强调唯物主义的基本功,要求扎实掌握史料与考据方法;可当学生拿到长聘、具备扎实基础后,他便会鼓励他们转向“唯心主义”做学问——跳出既定框架,用全新视角重构对材料的认知。“当人家以为毛巾已经烤干了,你却能像观音菩萨一样,从里面挤出东海的水,学问才真正开始。”这是他对学术创新的生动诠释。视角的切换,往往能在他人忽视的地方开辟新的研究领域,而这也是他个人学术转型的核心逻辑——当基本功足够扎实,话题的深度与思想的冲击力,便成为学术突破的关键。
但视角的创新,绝不意味着对硬伤的放任。“硬伤越少越好,有些硬伤会改变核心结论,必须补上。”他的一部著作,看似仅用三个月便完成核心撰写——那三个月里,他精读《左传》《史记》,从中提炼规律,三周内写下百页英文笔记,翻译整理后便形成了书稿的主体。可为了弥补硬伤、完善细节,他前前后后打磨了十几年。软伤同样不可忽视,作为历史写作者,若对关键问题一知半解,再新颖的视角也会失去支撑。
这部著作的核心亮点,在于对先秦问题的深度挖掘。他依托第一手文本材料,秉持的研究视角与郭沫若、顾颉刚等民国以来的先秦研究大家相比,既有共通的严谨,又有独树一帜的洞察。“你们有你们的一套,我有我的一套,我看出来的东西你们看不出来,我的东西比你们更有冲击力。”这份自信,源于数十年如一日的史料积淀,更来自于从生死历练到学术深耕中,始终坚守的独立思考与破界勇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忽左忽右Leftright ,编辑:思钊,作者:忽友功德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