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漫黄金时代的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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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一次完整啃完一整条条漫,是在多久之前?
我对着手机屏幕凝神回想,指尖下意识地模拟着下拉的动作——那些曾铺满屏幕、需要沉下心慢慢翻阅的图文叙事,早已在短视频

 

你上一次完整啃完一整条条漫,是在多久之前?
我对着手机屏幕凝神回想,指尖下意识地模拟着下拉的动作——那些曾铺满屏幕、需要沉下心慢慢翻阅的图文叙事,早已在短视频无孔不入的洪流里,被冲刷得只剩模糊残影。就像被时代潮汐卷走的贝壳,只在记忆深处残留着些许光泽。直到某个瞬间,一串名字与画面骤然清晰,刺破了模糊的滤镜,那是属于2010年代的荣光,是条漫独占鳌头的黄金岁月。
那是一个愿意为好内容付出耐心的时代。我们会守在天才小熊猫的账号下,等他用天马行空的荒诞脑洞解构苹果发布会,在工位上咬着嘴唇憋笑,肩膀因克制不住的颤抖而起伏;会在深夜卸下一身疲惫后,点开匡扶摇的《人们参差入眠的晚上》,被他细腻到极致的笔触包裹,又被猝不及防的哲思轻轻戳中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会不嫌麻烦地转发局部气候调查组动辄数屏的科普长图,既是为内容里的知识点惊叹,也暗暗以“看完了”证明自己的好奇与耐心;更会在GQ实验室、不会画出版社的长卷条漫里,一点点打捞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份共鸣,在别人的故事里安放自己的情绪碎片。
彼时的条漫,是互联网世界里当之无愧的“流量王者”。一篇优质条漫动辄斩获10万+阅读,在朋友圈形成刷屏之势,成为好友间津津乐道一整天的社交货币。品牌们也敏锐地嗅到了商机,对这种新颖有趣、自带传播基因的内容形式趋之若鹜,不惜一掷千金。在那个流量尚未被算法完全绑架的年代,条漫仿佛是一把万能钥匙,让品牌轻松叩开了年轻人的心智大门,实现了口碑与声量的双重爆发。
怀着几分念旧与忐忑,我特意去搜寻那些曾照亮青春的名字,却意外闯入了一座静默无声的时光博物馆。匡扶摇的公众号停更于2020年,最后一条内容像一封尘封的书信,定格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份;天才小熊猫在2024年的一条微博,标题直白得令人心酸——《为什么我最近不更新了》,字字如墓志铭,道尽了创作者的无奈;摩登人类的画风早已改头换面,褪去了当年的模样,而长图汽车站这个名字,竟已在互联网的迭代中消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难以寻觅。
不会画出版社和局部气候调查组,是这场时代浪潮中为数不多的坚守者,却也早已不复当年的更新频率,沦为月更甚至季更的“稀有物种”。那个曾创意迸发、颠覆大众阅读习惯、撑起互联网内容半壁江山的条漫黄金时代,终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谢幕了。
这场退场,从来不是偶然。当我们回溯条漫的衰落轨迹,便会发现这并非内容的失败,而是时代语境、媒介生态与商业逻辑共同作用的必然结果。


一、短视频降维打击:从主动阅读到被动投喂的心智重构

条漫的诞生与崛起,深深扎根于图文主导的互联网土壤。微博、公众号、知乎等平台的核心属性是“阅读”,用户打开这些APP的瞬间,便已做好了“接收文字与图片信息”的心理准备。在这样的语境下,条漫以“更省力的长内容”姿态突围——比纯文字更生动,比传统漫画更具节奏感,却始终没有脱离“长内容”的本质。一篇完整的条漫,从铺垫背景、塑造人物到引爆反转,往往需要三五分钟的专注投入,读者必须停下脚步,逐屏翻阅、理解文字、衔接剧情,在主动参与中完成情绪共鸣,才能收获最终的情感回报。这种“先投入、再回报”的模式,是条漫独有的叙事魅力,却也为它的衰落埋下了伏笔。
短视频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形成了降维式的冲击。作为完全不同的媒介物种,短视频将“刺激前置”,用动态画面、激昂BGM、快节奏剪辑与夸张情绪表演,在开篇三秒就牢牢锁住用户注意力。同样是几分钟时间,用户可以刷完十几条短视频,经历十几次过山车式的情绪起伏——笑点、泪点、爽点密集轰炸,无需等待,即刻满足。当大脑习惯了这种高频次、即时性的快感反馈,便很难再回归需要耐心铺垫的阅读状态,条漫所要求的“专注五分钟”,在如今的互联网环境里,早已成为一种奢侈的行为。
更致命的是算法逻辑的碾压。流量算法追求的不是用户的理解力,而是瞬时刺激密度,每一秒的停留都必须换来明确的情绪反馈,否则便会被判定为“低质量内容”,减少推荐甚至打入冷宫。而条漫的前几屏往往是背景铺垫与情绪酝酿,恰好踩中了算法的“雷区”,低完读率成为无法摆脱的宿命。匡扶摇的作品之所以被奉为神作,正源于其细腻的情感铺陈与复杂的叙事结构,动辄五六分钟的阅读时长,在今天的算法体系里,几乎等同于“无效内容”。
从感官体验来看,条漫仅占据视觉通道,而短视频是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叠加。背景音乐的氛围感、音效的冲击力、博主语气的感染力,再加上动态剪辑的叙事张力,单位时间内传递的信息密度与情绪穿透力,是静态图文难以企及的。更核心的变化在于,用户的行为模式从“主动劳动”变成了“被动投喂”——阅读条漫需要完成眼球聚焦、文字识别、剧情脑补、手指滑动等一系列动作,是高认知门槛的主动参与;而刷短视频只需盯着屏幕,算法会自动播放、精准推送,不想看只需轻轻一滑,无需动用过多脑力。在疲惫的日常里,大脑本能地会选择这种更轻松的模式,条漫的生存空间便在这种被动选择中被不断挤压。


二、商业逻辑迭代:从品牌声量到品效合一的预算转移

条漫的黄金时代,恰好与经济高速增长期的品牌需求高度契合。彼时,很多品牌都设有专门的Branding预算,这笔钱不追求即时的销售转化,核心目标是塑造品牌调性、制造社交话题、传递品牌态度,本质上是“面子型预算”。只要内容能刷屏朋友圈、收获10万+阅读,哪怕转化率模糊不清,也被视为成功——条漫精美、有深度、可完整叙事的特质,恰好完美承接了这种需求,成为品牌与年轻人沟通的最佳载体。当年百雀羚的神级长图广告,即便引发了“只有曝光无转化”的争议,但其全网刷屏的声量,在当时就足以定义为一场营销胜仗。
如今,商业环境早已今非昔比。当企业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首当其冲被砍掉的就是“只听响不赚钱”的Branding预算,剩余资金全部涌向能直接带来销售转化的效果广告。在“品效合一”甚至“唯效果论”的当下,条漫的性价比被无限拉低,沦为一场高风险的豪赌。同样一笔预算,投给条漫只能寄希望于一次不确定的刷屏爆发;但拆分给几十个垂直赛道的短视频达人,却能实现全平台、长周期的矩阵覆盖,更能通过小黄车、直播间链接直接完成转化,每一分钱的ROI都清晰可见。
转化链路的长短,更是压垮条漫的最后一根稻草。用户看完一篇动人的条漫,即便被品牌理念打动,也需要关掉图片、打开购物APP、搜索店铺,多步操作中会流失大量潜在消费者;而短视频的转化的链路极简,用户被内容吸引的瞬间,就能点击下方小黄车直接下单,实现“所见即所得”。在“活下去”成为企业核心诉求的时代,没有多少品牌还愿意为条漫的“艺术感”与“慢传播”买单,预算的转移,直接切断了条漫的商业生命线。


三、产能周期倒挂:手工业与工业化的效率鸿沟

除了外部环境的挤压,条漫自身的生产模式,也让它在“唯快不破”的时代里举步维艰。条漫看似简单,实则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手工业”,其生产流程繁琐且高度依赖人工:从创意构思、脚本撰写、分镜设计,到精细线稿、上色渲染、排版校对,每一个环节都无法自动化替代。一个成熟的优质条漫团队,打磨一篇爆款内容往往需要1-2周时间,时间成本与人力成本居高不下,容错率却极低。条漫是一次性创作的完整作品,无法像短视频那样切片分发、二次剪辑,一旦发布后反响平平,半个月的投入就会血本无归,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反观短视频,早已进入工业化生产的快车道。一部手机、一个简单脚本、几小时的拍摄剪辑,就能产出一条内容。在算法主导的流量逻辑下,短视频创作者可以通过低成本、高频率的迭代试错——这条不火,换个BGM、改个开头,第二天就能重新发布;一个选题失败,立刻切换赛道,无需承担过高的沉没成本。一边是精雕细琢、两周憋一个大招还需看天吃饭的“古典手艺”,一边是小步快跑、靠算法不断修正方向的“工业化流水线”,当生产效率的代差达到无法逾越的程度,条漫的式微便成为了必然,无关才华,只关乎效率。


结语:怀念条漫,也是怀念那个愿意等待的自己

互联网曾点亮过深度内容创作的星火,从博客长文到精品条漫,皆是这场星火燎原的果实。然而,它所催生的算法与流量经济,最终又孕育出更符合效率最大化诉求的内容形态——那些追求瞬时刺激、消解铺垫、割裂上下文的短视频,成为了时代的主流。条漫,这个生于图文时代巅峰的“旧贵族”,终究成为了这场互联网自我革命的牺牲品。
我们缅怀条漫的黄金时代,并非只是留恋那些精彩的长图,而是怀念一种被时代抛弃的叙事心律——那种允许情绪缓缓酝酿,跟随创作者的心流蜿蜒前行,在专注中抵达情感彼岸的节奏。匡扶摇笔下那些需要五分钟沉浸才能读懂的“参差夜晚”,在要求三秒亢奋的算法眼里,本就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系统错误”;而局部气候调查组那些冗长却精妙的科普长图,也早已跟不上短视频“一分钟讲透知识点”的快节奏。
这背后,是整个社会注意力经济的极端功利化。当“时间就是金钱”被异化为“每一秒注意力都必须即时变现”,所有无法快速标价、难以嵌入交易闭环的内容,都将被逐渐边缘化。条漫曾因社交货币价值被资本追捧,当直播带货、短视频带货提供了更直接的货币化通道,这种间接、模糊的品牌溢价,便自然成为被舍弃的对象。
或许,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条漫本身,而是那个愿意为一个好故事付出五分钟耐心,相信那五分钟的投入值得的自己。条漫的消失,像一则寓言,诉说着我们的心智如何被技术重新编程,如何在即时满足的洪流中,逐渐丧失了承受平静、延迟满足、享受复杂叙事的能力。
在算法精心调配的无尽爽点间隙,我们是否还能为自己保留一片心智空间——不被三秒刺激裹挟,愿意停下脚步,在图文的叙事里,重新遇见那些值得等待的故事与情绪?这,或许是条漫的退场,留给我们最值得深思的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寻空的营销启示录 ,作者:寻空,头图来自: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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