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内卷”从学术概念跌落至日常语境,当“打工人”“社畜”成为青年情绪的出口,网络流行词早已超越语言符号的意义,成为解码社会困境的钥匙。韩国作家金敬哲的非虚构作品《坐困穷途:“无限竞争社会”的苦恼》,便以这套话语体系为切口,将韩国社会的阶层困境与世代焦虑,嵌入“压缩式发展”的历史脉络与结构枷锁中。相较于日文原名直白的“过度资本主义”表述,中文译名的诗意与沉重,恰如其分地隐喻了韩国人在高速发展中陷入的进退维谷——他们被一套高密度的本土流行词定义,也被这些标签背后的制度性困境牢牢捆绑。
流行词是个体困境的集体凝练,却也常成为遮蔽本质的幕布。《坐困穷途》并未停留在对词汇的表面解读,而是将“代理妈妈”“88万元世代”“N抛世代”“大雁爸爸”等标志性话语,还原为跨越一生的生存轨迹:少年在大峙洞的补习机构中挣扎于残酷升学,青年在“汤匙阶级论”的预设下困于就业泥沼,中年在“四九开花、五四凋零”的职场规则中被迫转向炸鸡店创业,老年则在贫困与边缘化中辗转于塔谷公园或街头示威。这些标签如同精准的坐标,让分散的个体得以相互识别、确认处境,却也将结构性压迫简化为世代性格或个人选择,模糊了规则制定者与困境制造者的真正面目。金敬哲的核心突破,便是撕开标签的伪装,将这些世代经验重新锚定在韩国“压缩式发展”的历史进程中,揭示话语背后的制度之困与结构之重。
所谓“压缩式发展”,是韩国用数十年时间走完西方数百年现代化之路的爆发式进程,也是其结构性矛盾的根源。张庆燮在“压缩现代性”理论中指出,这种跨越式发展在实现经济腾飞的同时,仍固守以家庭为中心的社会秩序,催生了根本性的社会问题。《坐困穷途》梳理了这一进程的历史脉络:从朴正熙时期的高压开发造就“汉江奇迹”,到金大中政府新自由主义改革治愈金融危机却埋下两极分化的隐患,再到后续政权更迭中积重难返的阶层固化,韩国在疾行中堆砌的矛盾,最终都压在了普通人身上。新自由主义政策催生的“汤匙阶级论”,将原生家庭的资源差异转化为不可逾越的阶层鸿沟,“金汤匙”与“土汤匙”的出身之别,早已预设了个体一生的可能边界。而“N抛世代”的演化轨迹——从抛弃恋爱、结婚、生育,到放弃工作、住房乃至人生——则是普通人在结构压迫下的无奈退守,“N”的无限之意,既是选择的不断缩减,也是希望的逐步湮灭。

空间是结构的具象化呈现,也是世代命运的栖身之所。《坐困穷途》以区域社会史为切入点,通过大峙洞、鹭梁津、新林洞等空间的变迁,展现竞争逻辑如何渗透社会肌理。面积仅3.53平方千米的大峙洞,聚集了上千家补习班,成为“教育特区”的代名词。这里的“私教育”狂热,源于朴正熙时期的新区开发战略、名牌高中南迁与“八学区”制度,中上层家庭为实现子女阶层跃迁在此聚集,将区域塑造成“江南神话”的载体,也将竞争压力推向极致。而鹭梁津的“考试之城”与新林洞的“考生圣地”之间的迭代,则是结构再塑的典型样本——当鹭梁津生活成本攀升,考生群体的迁徙让新空间被赋予新意义,旧结构局部瓦解,新结构悄然形成,却始终逃离不出“无限竞争”的话语框架。半地下室、考生房、城郊廉价出租屋等居住空间,更将阶层差异具象为物理体验:逼仄的空间、低矮的视线,与居住者对未来的黯淡预期形成精准呼应,成为结构压迫的无声注脚。
相较于宏观的结构分析,《坐困穷途》最动人的力量,源于其俯身向下的叙事立场——用数据勾勒全貌,用个体故事填充细节,让冰冷的结构困局有了温度与痛感。书中披露,韩国老年贫困率高达45.7%,远超经合组织平均水平,仅有42%的老人能领取年金,且金额多不足以维持基本生活。塔谷公园的老人们,借着免费地铁的福利在此栖身,或下棋闲谈,或独自静坐,免费公共交通本是社会关怀的体现,却成了支撑他们经济与情感双重贫瘠晚年的唯一依靠。拾荒老人林奶奶的自述更令人动容,她因在家门口堆放垃圾而愧疚于打扰邻居,这种个人化的自责,背后是养老金制度残缺、劳动力市场排斥中老年人的结构性冷漠。而被网民辱骂为“老人虫”“年金虫”的老年群体,与高喊口号的“太极旗部队”,本质上都是被时代边缘化的焦虑者——他们在数字化、年轻化的社会中失去话语权,只能通过示威宣泄失落,这种情绪既加剧了世代对立,也暗藏着社会稳定的隐患。
文在寅政府的改革困境,更凸显了韩国突破结构枷锁的艰难。高举“清算积弊”旗帜的文在寅政权,试图通过提高最低工资、打压财阀垄断等政策矫正阶层固化,却因举措的理想主义与落实中的阻力屡屡碰壁。“清算积弊”从经济领域蔓延至政治领域,加剧了进步与保守阵营的对立,甚至卷入外交摩擦,让韩国在摆脱“压缩式发展”与新自由主义路径的尝试中,陷入新的困局。这也印证了《坐困穷途》的核心观点:韩国的世代困境并非单一政策或偶然事件的结果,而是长期历史进程、政策导向与经济逻辑交织的产物,其破解之道,难以一蹴而就。
作为一部以日本读者为最初目标的作品,《坐困穷途》被译为中文后,更具镜鉴意义。韩国的“无限竞争社会”图景,虽有其独特的历史与社会语境,但其中的内卷焦虑、阶层固化、世代对立等问题,在东亚语境中并不陌生。从为教育资源奔波的家庭,到在就业市场中挣扎的青年,再到面临养老压力的群体,我们总能在韩国的困局中看到熟悉的影子。金敬哲并未给出解决方案,但他的书写本身就是一种启示:真正的现代化,不应以牺牲个体尊严、违背生命节奏、压抑多元价值为代价;破解世代困局,需要穿透标签的迷雾,直面结构的根源,更需要将每一个被挤压、被异化的个体纳入公共关怀的视野,以包容与担当消解对立,以制度完善守护尊严。
《坐困穷途》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韩国“无限竞争社会”的苦恼,更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审视自身处境的视角。当我们被流行词定义情绪,被竞争逻辑裹挟前行时,或许可以借助这本书的目光,穿透表象,看见背后的结构枷锁,在彼此照见中寻找突破困局的可能——这既是韩国的课题,也是整个东亚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