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大学的现状,“高中化”早已是绕不开的标签。但这标签背后,藏着的不是教育形态的简单倒退,而是一场贯穿生命的价值异化——我们正亲手将教育、工作乃至自我,都变成服务于生存竞争的工具,最终在无限内卷中,活成了尼采笔下“沙砾化的原子”,被虚无裹挟前行。
双重倦怠:绩点牢笼里的无意义狂欢
“绩点”,这个看似普通的量化指标,早已成为大学运转的核心齿轮。比起高中仅有的五六门功课,如今的大学将一切都纳入了可打分的体系:课程成绩、创新创业项目、社团履历、志愿时长,甚至社会实践的含金量,都被换算成冰冷的数字,直接挂钩保研、留学、求职的命运。这种全方位的量化考核,让大学彻底沦为了职业预备的“集训营”。但矛盾的是,在这场围绕绩点的白热化竞争中,我们看到的不是全员亢奋的拼搏,而是两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其一,是对学习内容本身的倦怠。当上课、读书、做研究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拿到一个漂亮的分数,知识的魅力、思考的乐趣便被彻底消解,课堂沦为“刷分工具”,抬头率低下也就成了必然。其二,是对目标本身的倦怠。今天追求的高绩点,不过是为了明天保研、求职的“敲门砖”,而这份新的目标,又会成为下一段人生竞争的手段。我们永远在追逐下一个“工具”,却从未对当下的追求抱有真正的热情。
有人提出,取消绩点制便能破解困局。但这不过是治标之策——若整个社会的运行逻辑都深陷绩效考核的泥潭,即便废除绩点,竞争也会以新的形式卷土重来。真正的根源,在于大学教育与职业的过度绑定,在于教育被彻底手段化。当教育不再为生命本身赋能,只沦为生存竞争的武器,它便失去了灵魂,大学也就此偏离了本该有的模样。
教育的遗忘:从“仙女”到“丫鬟”的异化之路
要理解这份异化,我们不妨回到150年前,回到尼采所处的时代。作为第二次工业革命与德意志第二帝国崛起的亲历者,尼采目睹了科技进步与经济繁荣背后的文明危机,也敏锐地捕捉到现代教育的核心病灶——“教育的遗忘”。这并非指社会轻视教育,恰恰相反,无论是家庭、社会还是国家,都将教育奉为核心投资。但尼采说,这种“重视”本身,就是最深的“遗忘”——因为我们早已将教育机构混同于生存机构,把本应承载超越性价值的“仙女”,降格成了服务于现世生存的“丫鬟”。教育的终极意义,本应是唤醒生命的自觉、滋养精神的成长,而如今,它只被当作培养会计师、工程师、银行家的“职业预科班”。
尼采从未否定职业的价值,他甚至直言“职业是人生的脊梁”,承认工作能为现代人提供意义感与归属感。但他坚决反对将教育完全工具化,反对“教育的目的只是培养赚钱的生物”这一扭曲的道德观念。这种观念早已深入骨髓:选专业先看就业前景,读研以薪资为导向,若哲学、文学等专业不能带来高薪,便会被贴上“天坑”的标签;有人热爱哲学,却因担心无法赡养父母、实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忍痛放弃,陷入深深的愧疚。
这种工具化的逻辑,同样蔓延到了大学老师身上。在“学术工业”的体系下,学者如同工厂里的螺丝钉,一生只钻研某个细分领域的边角料,学术追求沦为发表论文、申请项目的数量竞赛,自由探索的激情、象牙塔的高贵,都在现实的考核压力中被祛魅。而在更大的层面,教育还成为现代民族国家生存斗争的工具——国家通过控制教育,培养符合工业需求的人才,却剥夺了教育向更高超越性意义迈进的可能,最终让大学变成了尼采所描述的“一张朗读的嘴、无数耳朵与减半的手”的运转机器。
由此可见,“大学的高中化”并非偶然,而是现代大学工具化逻辑发展的必然结果,是“大学的过时”最直观的呈现。但这背后,还有一场更隐蔽、更深刻的危机——教育的手段化,早已蔓延为生命的手段化。
生命的手段化:末人困境与自我剥削的轮回
当教育沦为职业的预备,工作便成了生存的重负;当工作被手段化,家庭、爱情也随之陷入算计的泥潭——择偶看条件,婚姻算收益,就连休闲时光,都要被“自我提升”填满,仿佛浪费一分钟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我们将生命的每一个领域都变成了服务于下一个目标的工具,却唯独摒弃了自我的激情。而在尼采的生命哲学中,自我的激情正是生命的根本。他认为,人的存在不是现成的,“自我”从来不是既定的结果,而是有待通过教育、思考与实践不断生成的过程。教育的本质,本应是内在于生命的需求——帮助我们认识自我、唤醒激情,最终成长为真正的自己。但当激情被排除在生命运转的体系之外,我们便陷入了尼采笔下的“末人”困境。
“末人”并非指世界末日的人,也不是被人工智能替代的人,而是丧失了自我超越能力的人。他们自我封闭,拒绝一切冒险与突破,将“降低痛苦”当作唯一的人生追求,在剪除了所有超越性欲望后,误以为自己发明了幸福。但这种幸福,不过是虚无的伪装——当我们摒弃激情、一味算计,每个人都成了孤立的沙砾,在无限内卷中相互消耗,最终陷入根本的虚无。
更残酷的是,我们甚至连成为“末人”都不可得。我们被迫将“自我剥削”内化为生命的本能:8小时工作不够,便加班到深夜;6小时睡眠嫌多,便压缩时间用来“提升”;睡前还要刷一节网课、听一段讲座,试图用虚假的忙碌掩盖内心的空洞。无论是大学生、大学老师,还是职场人,都成了“每日耗尽者”,在无意义的内耗中耗尽生命的能量。这种“虚假的利己主义”,让我们拼命追逐的“自我”,本身就是被掏空的空洞。
松绑的可能:在混沌中重启生命的激情
面对这样的困境,我们是否还有出路?答案或许藏在科技变革带来的“松动”之中。世界最大招聘搜索引擎的数据显示,近年来要求“大学学历”作为硬性指标的岗位持续下滑;硅谷神秘公司Palantir更是宣布,部分岗位不再面向大学生招聘,转而直接吸纳高中生——在人工智能重构产业格局的今天,第二次工业革命以来形成的“教育-职业”绑定关系,正在被悄然打破。

尼采曾说:“我要对你们说:人身上还必须有一种混沌,才能够孕育出一颗飞舞的星球。我要对你们说:你们身上还有这种混沌。”这份混沌,就是我们内心未被磨灭的激情,是拒绝被手段化、渴望自我超越的本能。
“大学的过时”,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它提醒我们,是时候打破手段化的牢笼,重拾生命的混沌与激情;是时候让教育回归本质,让大学重新成为孕育自我、滋养灵魂的土壤。愿我们都能在这个异化的时代,守住内心的混沌,最终孕育出属于自己的、飞舞的星球。
谢谢大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席 ,作者:一席YiX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