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能赴这场之约,于我而言满是机缘巧合。我与严老师神交已久,今日才算真正“网友奔现”,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我深知这26位分享者中藏着许多“武林高手”,各有妙招、各有见地,而我不过是最平凡普通、无招无式的那一个,此行唯一的初心,便是向严老师、向各位朋友虚心求教,带着家属和孩子一同沉浸在这份难得的相聚与学习中。
严老师曾在给理理的信中写道,希望女儿能从身边形形色色的朋友身上,看见不同的人生、学到多样的智慧。读到这句话时,我满心触动,这也正是我带着孩子奔赴这场聚会的初衷——教育从不是孤立的灌输,而是让孩子在真实的人际与场景里,触摸世界的多元。
此前严老师问我,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与父母对我的教育相比,有哪些差异,又有哪些愈发坚定的想法。当时我便回复,教育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的细碎,寻常到我们稍不留意,就已悄然发生。这几日我刻意沉下心回想、觉察,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片段与当下的育儿瞬间交织,渐渐拼凑出了答案。而这一切的起点,源于女儿的一个小问题。

那天和妹妹共读绘本,她突然指着“farmer”一词发问,接着又追着问“农民是什么意思”。这个在我看来理所当然、无需解释的名词,在面对比我小35岁的孩子时,竟让我一时语塞。我愣了片刻,才告诉她:“你的爷爷奶奶,还有王爷爷王奶奶,都是农民。我们餐桌上的米面粮油,全是农民伯伯在田里种出来的。”
这个简单的提问,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了无尽思绪。我与妹妹,是被时代割裂的两代人:我生于20世纪80年代的西北农村,目之所及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若同学的父母是老师、医生,或是经商的,便会成为我们羡慕的“铁饭碗”“有钱人”家庭;而妹妹生于21世纪的大城市,身边充斥着五花八门的职业,却从未见过成片的麦田,也极少有机会遇见真正的农民。
我曾参加过一席的线下活动,主题是“走向真实而广阔的世界”。那时我便不断追问:何为真实而广阔的世界?对于不同年代、不同境遇的人,这份“真实”是否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而我们又该如何带着孩子,真正走进那个有温度、有层次的广阔天地?
时代的鸿沟,从来都在无声中划分着不同的人生轨迹。我的父母生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农村,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窘迫,我始终无法真正共情;母亲偶尔提起当年抱着锅碗瓢盆去炼钢的往事,于我而言更是遥远而震撼的传奇。而我的孩子们,也永远无法理解我儿时对新年的期盼——不过是一件盼了许久的新衣服,便能撑起一整年的欢喜。
我们的童年日常,更是隔着天壤之别。我小时候放学后,等待我的是喂羊、提水、喂鸡的家务,脚下的土地、身边的家禽,便是我全部的生活场域;而现在的孩子,放学后被水果、零食、“妈妈牌补品”轮番投喂,日程表被兴趣班填满,却鲜少能触摸到土地的温度,感受自然的本真。
至今我仍记得小学五六年级时读到的一篇作文,那篇描写上海家庭周末清晨的文字,彻底颠覆了我对生活的认知。文中写着,小作者跟着随身听练英语口语,哥哥在楼上卫生间洗热水澡,妈妈接完长途电话后忙着做饭,爸爸则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我当时捧着作文本满心震撼: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活!早上起床就能洗热水澡,还能对着随身听练英语,这对彼时的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如今,这些曾让我惊叹的场景,早已成为孩子们习以为常的日常。
原来所谓“真实的世界”,从来都不是统一的模板,而是被时代烙印塑造的独特体验。父母那一代,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甚至没有太多关于“教育”的刻意探讨。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着四季的规律耕耘土地,坚信唯有挥汗如雨,才能换来丰收的果实。“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是一句空洞的描写,而是他们一生的生活写照,也是对我们最朴素的言传身教。
父母对我的教育,从没有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却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他们只会反复叮嘱:“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就不用再受我们这份苦了。” 这句简单的期盼,胜过所有劝学箴言。他们拼尽全力托举我,用勤劳与坚韧为我撑起一片天,让我无需他人鞭策,便懂得唯有努力才能改变命运。
若说我在村里一众农家子女中还算懂事上进,那完全归功于父母毫无保留的夸奖。放在今天来说,便是“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学习上,字写得工整会夸,作文写得通顺会夸,考试成绩好更会夸;生活里,衣服穿得干净会夸,懂得爱惜鞋子会夸,主动帮忙做家务、不乱花钱也会夸。不仅是父母,村里的左邻右舍也总在我耳边念叨着我的好,那些不加修饰的赞美,成了我成长路上最充足的养分。
有件小事我至今难忘。小学一次考试我考得很好,妈妈特意给了我8毛钱让我去买零食。可学校旁的小卖部,连着两周都没有我最爱的“熊毅武”方便面。犹豫再三,我还是把那8毛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妈妈。妈妈当时又惊讶又欣慰,她收下钱后,不仅当场夸了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还总在邻里间念叨我懂事、会省钱。那份延迟却厚重的认可,早已弥补了没吃到方便面的遗憾,让我明白,懂得克制与珍惜,本身就是一种值得骄傲的品质。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无条件的夸奖,早已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坚定的种子。上大学时,面对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我不卑不亢;做乡村教师时,参加武威市的讲课比赛,我从容自信;读硕博期间,与比我年轻许多的同学并肩求学,我勇往直前;人到中年,举家迁到北京,面对全新的环境与工作,我也始终坚信:只要全力以赴,就一定能做好。这份底气,正是父母用日复一日的夸奖与信任,为我铸就的。
我的父母给予我的信任,从来都与家庭条件无关。我们家境普通,可每个学期的生活费,妈妈都会一次性足额打到我的卡里,从不过问细枝末节。直到有一次,同学向我借钱,我才知道,原来很多人的父母都是按月给生活费,甚至会严格管控开支。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我学会了自律,也懂得了责任。反观自己如今对孩子的教育,我才惊觉自己太过唠叨,总忍不住叮嘱、干预,反而少了父母那份顺其自然的从容与笃定。
其实,无论是父母那一代、我这一代,还是孩子们这一代,我们都有各自的时代课题。父母要克服贫困、熬过动荡,在艰难岁月里撑起家庭;我们要对抗焦虑、突破局限,在时代浪潮中寻找自我;而孩子们,要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本心,丰盈精神世界。理解父母的不易,做好自己的父母,这便是我们一生都要修习的课题。
时代在变,境遇在变,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也在不断迭代,但唯有一样东西永恒不变,那便是爱。爱或许抽象,如同幸福般难以定义,却有着最鲜活的表达方式。父母用夸奖、信任与言传身教,为我传递了爱的密码,如今我能做的,便是将这份爱具象化,以无条件的看见、无条件的信任、无条件的欣赏、无条件的夸奖,传递给我的孩子们,让这份爱在时光流转中生生不息。
严老师的书名为《沙漠里不长虚弱的草》,恰如我们今天探讨的“走向真实而广阔的世界”。无论是在贫瘠的土地上扎根生长,还是在繁华的都市中坚守本心,唯有带着爱与底气,才能长成坚韧的模样。而这本充满力量的书,也终将指引我们每个人,在各自的时代课题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走向更辽阔的人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小锄头,作者:王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