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刹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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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车轮碾过寂静的街巷,带着不容置喙的疾驰感。李晶坐在驾驶位上,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每一次急弯都耗尽全身力气——这辆车没有刹车。他不能闭眼,不能松懈,只

  夜色如墨,车轮碾过寂静的街巷,带着不容置喙的疾驰感。李晶坐在驾驶位上,指尖死死攥着方向盘,每一次急弯都耗尽全身力气——这辆车没有刹车。他不能闭眼,不能松懈,只能在无尽的迂回中撑到天光破晓,车不会撞,人不会死,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裹挟着,连喘息都成了奢侈。这个梦,他反复做了好几年,像一道挥之不去的谶语,刻在39岁的疲惫里。

  现实里的他,正驾驶着另一辆“无刹之车”。创业第五年,三家科创教育机构如同沉重的车辙,拖曳着他走过抵押两套房产、举债数百万的漫漫长路。父母唯一的住房被他悄悄抵押时,他甚至不敢细看合同条款,怕那行冰冷的文字,压垮最后一点心理防线。“梦是在帮我,”他后来坦言,“替我代谢那些失控的恐惧,不然早撑不住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梦,是无数教育创业者在时代褶皱里,共同的潜意识回响。

  2025年的武汉秋冬,教培行业的寒意比季节更刺骨。老牌机构清仓离场,新兴玩家转战AI托管,家长群里流传着“谁续费谁傻”的调侃,课程像滞销的柑橘,堆在原地无人问津。投资人对“教培”二字避之不及,地推活动坠入死水,试听转化率持续走低,连家长的到访热情都像寒冬里的水壶,刚冒几缕白气便迅速冷却。李晶的校区在册人数,三年来首次陷入停滞,危机如影随形,让他怀疑自己早已陷入长期应激状态,“满脑子都是最坏的预案,恐惧像潮水一样涌”。

  INFP人格的他,向来内敛敏感,却在某个深夜,决定用最坦诚的方式破局。半斤白酒、一升半精酿下肚,只为压住脑子里“哪句话该讲、哪句话不该讲”的纠结,他要凭直觉说话。仓库角落的镜头前,他断断续续讲了四个小时,卡壳、走神、重录,同事陪着他,朋友赶来助阵——他怕一个人面对这份孤注一掷。“这次做IP不能失败,”他说,“这是我手上仅剩的杠杆。”微信里4000多个好友,有家长、同行、同学,他清楚,一旦失败,连最后一层“社交信用”都会透支殆尽。

  朋友为视频拟定的标题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87年,辞掉铁饭碗,为了做教育倾家荡产,他经历了什么?”2025年12月3日,视频发布。当晚播放量破十万,次日飙升至五十万,在教育圈刷屏。评论区里,有人说“终于有人敢讲实话了”,有人念起他疫情期间奔走筹措物资的过往,留言“这才是武汉人”。他没细读每一条评论,却对着15000条留言,一条条点了“谢谢”,指尖的温度,是长久压抑后的微光。

  流量裹挟着希望而来。家长带着试探走进校区,追问“视频里的人真的在上课吗”,试听预约瞬间爆满,转化率大幅攀升。他连夜搭建承接流程,优化话术与接待动线,培训前台老师,白天埋首校区事务,晚上刷留言到昏睡,凌晨三点惊醒后接着看,天一亮又走进教室。直到学生在专业赛事中斩获冠军,视频再次出圈,他才隐约意识到,这辆失控的车,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航向。月签新生数量翻了五番,可他依旧不敢停下,就像梦里那样,只能顺着惯性向前。

  回溯创业之路,每一步都藏着时代的烙印。2020年1月1日,他的第一家科创教育中心在武汉核心商圈开业,租金高昂却人流量集中。刚从体制内离职的他,还带着理想主义的惯性,只想先跑通课程与交付模型,把事情“做立住”,而非急着赚钱。可22天后,武汉封城,城市按下暂停键,机构停课,房租照交,空荡荡的校区里,他第一次明白,创业从不是掌控,而是被命运推着走。

  八个月后复课,意外迎来报名小高峰——孩子憋坏了,家长需要出口。他顺势开出第二家校区,选在租金更高的经开区永旺商圈,那时的他以为抓住了窗口期,后来才知道,那是行业最后的狂欢。2021年“双减”落地,即便监管重点不在素质教育,家长的支付意愿也急剧下滑,“再看看”“先缓缓”成了常态。他不肯降价,转而深耕课程与服务,却深知人流断裂后,再好的产品也难以为继。

  2022年,疫情反复,武汉一年六次封控,三家校区轮番关停复课,排课表凌晨改好清晨推翻,退费申请与投诉电话堆满前台。“校区像战场,老师像急救员,”他说。这一年,公司亏损280万,年底现金流仅够支撑三个月,他第一次抵押自有房产,贷出92万元填补缺口。2023年,一笔50万元的合规成本突然袭来,他瞒过所有人,以“贷款担保”为由做了亲子公证,抵押父母住房换来69.5万元。钱到账后,他像工程出身的精密操作工,把款项拆分给工资、房租、物料供应商,“就算亏,也要亏得有条理”。

  无数个深夜,他想过停下,可教育从来不是普通生意——背后是几百组家庭、几十名员工,一旦停摆,问题只会集中爆发。他把公司比作“带电机器”,通着电尚有周转余地,拔掉电源便会瞬间崩塌。他像站在悬空的平衡木上,脚趾抠紧,不敢腾挪,下面是冷硬的现实,只能撑一天算一天。每月一张A4纸,手写现金流明细,水电费、耗材、清洁频次一一抠减,五年时光像黑洞,吞掉了所有关于未来的规划。

  为了维持运转,他成了信用系统边缘的“手工对冲者”。2020年后,他陆续开通十几个借贷账户,微粒贷、借呗、企业周转贷、信用卡分期,每月月中开始“打表”,计算每笔款项的到期时间、续贷可能,拆东补西,不敢有丝毫差池。员工工资、家长退费、课时交付,这些“信用锚点”绝不能松动,一旦失衡,便是万劫不复。可到了2025年,这份脆弱的平衡被打破,诸多平台突然关停续贷额度,系统静默标红,比明确拒贷更让人恐慌。他意识到,自己早已被征信评分、行业标签、算法模型折叠进无形的评估网络,成为被数据定义的创业者。

  焦虑之下,他遭遇了诈骗。2025年2月,一笔36万元循环贷款到期,自称银行客服的人打来电话,承诺协助延期,诱导他开启屏幕共享、完成人脸识别。“我像个失智老人,对方说什么都照做,”他说,“不是贪心,是太怕断气,现金流一断,整个校区就完了。”最终,一笔年利率23%的境外高息贷款生效,报警无果,所有操作皆由他本人完成,只能独自承受。直到当年10月,银行从业者朋友伸出援手,他倾诉了所有负债、流水与课时结构,“整个人发抖,像对着陌生人解剖自己”,终于拿到150万低息贷款,那晚,他一夜无梦,是长久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这份焦虑与挣扎,早已埋下伏笔。2009年进入体制时,职业教育正值政策风口,他作为青年骨干,主导中高职贯通项目,修订课程标准,搭建实训基地,两个暑假泡在办公室,坚信“事情在往前走”。那时的教育,是育人,是就业通道,是城市发展的配套,他看得见明确的回报路径,也相信自己在做“有用的事”。可后来,文件越来越多,会议越来越密,考核指标层层叠加,教学本身反而被挤压,课程是否“可汇报”,比是否有效更重要。

  体制外的喧闹与体制内的桎梏形成鲜明对比,一次短期企业合作收入,抵得上数月工资;大学同学聚会,二十人里唯有他是老师,也是收入最低的那个。2017年,他选择离职,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渴望主动承担责任,而非在组织中分摊责任。2019年创办机构时,他还能找到并肩的伙伴、坚守的老师与耐心的家长,大家相信“共同体”,相信时间会给努力答案。可2021年后,疫情、政策、市场三重压力袭来,投资者观望,合作伙伴自保,家长耐心耗尽,“能撑下去就是成功”,成了行业的集体共识。灾难不再是突发事件,而是常态化的生活,成功则成了对抗脆弱的道德能力。

  团队的疲惫,是压在他身上的另一根稻草。2024年起,会议照常,课程照进,可一种无声的倦怠在蔓延:有人不再主动发言,有人仅完成最低工作,有人悄无声息离开,不留告别。创业初期的愿景与热忱,渐渐被“这事不能散”“孩子还在”的道德绑定取代,不能扩张,亦不敢收场。“教培是情绪过载的行业,”他笑称自己是“情绪工程师”,接住家长的投诉,消化老师的疲惫,安抚学生的情绪,做团队的缓冲区。

  他曾拼命挽留犹豫的员工,后来才明白,维持本身也是一种伤害。他不再劝说,默默为留下的人分摊课程,扛下家长的情绪,垫付零散费用,不解释,不抱怨。“公司不是家,只是装过一群人一段时间的生活,”他把这种关系称作“情绪银行”,深知账户余额已所剩无几,随时可能透支。就像水里的叶子,唯一的执念,是“先别沉”。

  五年创业路,他几乎从未拥有过“未来”。时间被切割成碎片,以天处理事务,以月偿还债务,以季度规划,更远的事,不敢想,也想不起。“未来是奢侈品,”他说,长期应激状态下,未来只剩倒计时——钱何时断,人何时走,下一个“不可抗力”何时到来。直到2024年底,他试着拉长时间维度,重新设计AI编程课程,不再从知识点出发,而是抛出问题:“这个世界,还有机器无法替代的事情吗?”

  他不急着教算法,先让孩子观察生活:如何让机器理解人的情绪?如何让技术服务于人,而非追求效率?他加入“非效率”任务,让孩子观察老人行动路径设计辅助系统,画出理想教室再转化为草图。“很多课程在用旧地图找新大陆,”他说,“教育是载体,连接技术与人,连接孩子与自己,不能只教他们适应未来,还要让他们敢想象未来。”

  一堂课上,一个孩子突然停下问:“老师,什么叫自己想出来的?”那一刻,他心头一震——即便在系统疲惫的当下,仍有人在追问“不合时宜”的本质问题。“教育最动人的,不是给答案,是提供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人安心提问,”他说,这样的空间越来越少,可他想继续搭建,“哪怕只有几个人听,也要讲完一个世界还可能有的样子。”

  那个无刹之车的梦,仍会偶尔造访。夜色、急弯、模糊灯影,依旧不能闭眼,却有了细微变化——他开始试着松一点手,让速度之外的东西,慢慢显现。“我们这代人,一生都在处理一件事:速度取代了意义,”他说,可教育不能放弃意义,哪怕慢,哪怕痛,也要追问:我们究竟想把孩子带向哪里?

  新年,他送给自己一条无屏幕手环,充一次电用一个月,记录睡眠、心率与步数。偶尔瞥一眼数据,发现睡眠并非自己想象中糟糕,心里便多一分安定。我们都活在巨大的空洞里,只关心资金安全与教学可靠,坦诚成了危险的事,强大成了必须展示的状态,当“讲成功”成为维持信心的唯一方式,现实便再难安抚人心。

  人们总用“个人选择”解释一切,却忽略了多数选择只是被动接受的路径。时代先改变的,从不是命运,而是人对时间的感知,个体往往从未站在决定的起点。就像他在黑暗溶洞里走了十二个小时,无参照物,无方向感,只能靠脚下的触感不断挪动,确认自己仍在途中。

  卡尔维诺说:“在崩塌的世界中,不被吞噬的方式,是去建造。”这份建造,藏着更高的风险与更多的误解,却也是对抗虚无的唯一途径。教育这部机器仍在运转,越来越多人不再相信机器之外的意义,车不停,并非为了抵达,只是因为无处可停。但总有一些人,愿意在疾驰中松一松手,为意义留一点空间,让那些“不合时宜”的追问,有处安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芥末堆,作者:左希,责编:浣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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