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向来厌弃那些绑着传统节日的吃食——腊八粥的黏腻、月饼的甜腻、粽子的厚重,总觉得是流于形式的累赘,直到两年前踏足美国,这份偏见才被岁月与乡愁慢慢熨平。今日是美东时间腊月初八,窗外风裹着寒意掠过窗棂,我忽然想起那句老话:“过了腊八就是年”。这碗粥,原是中国人奔赴农历新年的第一份仪式感。
前一日的微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顶端,老爸的文字带着几分雀跃:“明天腊八,得喝腊八粥。看过《侠客行》没?金庸笔下侠客岛的那碗粥,写得勾人得很!”我对着屏幕茫然摇头,对这碗粥的江湖传说一无所知,便顺着好奇心翻找起原文,竟在字里行间撞见了一碗藏着玄机的腊八粥。

江湖传闻里,这粥是索命的圈套。三十年里,受邀登岛喝粥的武林高手无一生还,人人都道粥中藏毒。书中的描写更是添足了诡异:深绿的色泽映得人面发青,气泡从粥底缓缓升腾,气味混杂着辛辣与草木的浓浊,里头的配料既非红枣莲子,也非赤豆龙眼,反倒像是切碎的树根、压扁的木薯,怪诞得让人望而却步。群雄皆知青绿多为毒物之色,这碗粥的药气刺鼻,毒性自然不言而喻。
直到石破天登岛,这碗粥的神秘面纱才被揭开。它从不是毒粥,而是两位岛主用岛上珍稀药材熬就的奇遇——“断肠蚀骨腐心草”十年一开花,唯有在盛放的片刻入粥,才能留住增益内力的药性,再佐以多种奇花异草,于习武之人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石破天饿得发慌,竟不管不顾将一碗粥喝得精光,只觉药气刺鼻却入口清甜,还主动去接旁人避之不及的粥碗,惊得在场群雄面面相觑。而“喝粥无事”,恰是解开侠客岛谜团的钥匙,引着众人见岛主、观石壁武学,推开了故事后半程的大门。
合上书时,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粥香,忽然就想起了在成都的日子。那时我虽不贪爱腊八粥,却每年都要赴一场文殊院的约定——腊月初八的免费派粥,是刻在成都人记忆里的新年福气。连续两年,我都悄悄翘了班,临近中午时和两位好友挤入长蛇般的队伍,寒风里大家缩着脖子呵气,指尖冻得发红,却总忍不住踮脚望向队伍前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队伍看着长,挪动得却快,不过半个多小时,就能从义工手中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粗瓷碗的温度顺着掌心漫进心底,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踏实。那粥是典型的成都口感,“稀稀和和”的,红豆、黑米、花生、红枣混在其中,料足却不厚重,我们三个头挨着头,站在寺院的廊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满心都是简单的欢喜。文殊院素来讲究,从不用一次性碗筷敷衍,每次喝完粥,那只瓷碗便能带回家留用,我至今还能想起碗沿细腻的触感。
后来才知,这份温暖从不是偶然。文殊院每年要备好数十万份腊八粥,除了寺内派发,还会送到敬老院、环卫工人手中,所谓“千僧熬制”虽有夸张,却也藏着僧人与志愿者提前数日备料、熬煮的诚意。这粥以“味糯、清甜、不加糖而自甘”闻名,于佛教而言,是纪念佛陀成道的供品;于成都人而言,是新年倒计时的信号,是快节奏生活里,与老祖宗节气传统的温柔联结。就像那句老话所说:“喝了腊八粥,来年万事周”,大家排的不是队,是烟火气,是对来年的期许。这般习俗,不止文殊院有,杭州灵隐寺、北京雍和宫,也都在每年腊八,用一碗热粥温暖着一座城。如今想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那碗免费的粥,而是和好友并肩站在寒风里的时光,是那份被市井温情包裹的踏实。
侠客岛的粥能渡人内力,文殊院的粥能渡人乡愁,那我何不自己熬一碗,渡此异乡的腊八?老妈发来消息调侃:“没有腊肉,你咋做腊八粥?”我忽然笑了——谁说腊八粥非得站咸党?今年,我偏要投甜党一票。
从前不喜腊八粥,是厌弃它咸黏的口感,是反感那些混在粥里的豆子,还有我最讨厌的胡萝卜(现在想来,小时候大抵是太过挑剔,没几样吃食能入眼)。更重要的是,在国内时,这些节日食物总带着“非吃不可”的强制感,像是任务般的打卡,少了几分真心的欢喜。可到了大洋彼岸才懂,这碗粥早已不是简单的吃食,是牵着我与故乡的线,是能触摸到的、最实在的牵挂。
我做饭向来随性,就地取材便是原则。糯米是之前做醪糟剩下的,小米、高粱米、三色藜麦是日常常备,斑豆是从学校领的,花生、红枣、枸杞则是给孩子熬银耳羹的存货,没有葡萄干,就用蔓越莓干凑数。没有红豆、绿豆又如何?本就无法复刻记忆里的正宗滋味,不如学石破天那般洒脱,来一场“乱炖”——他喝出了绝世内力,我便喝出这份异乡的自由与随性。
提前泡好豆子与花生,将各色米粮、配料一一洗净,尽数倒进北美家庭必备的电压力锅,不加一勺糖,睡前预约好六小时后的粥品模式,便安心睡去。清晨醒来,窗外的风雪已然停歇,厨房里飘来浓郁的米香,一锅粥熬得浓稠绵密,自然的清甜顺着空气漫开来。高粱米与藜麦添了独特的口感,不是全然的软烂,细品之下,舌尖能触到细微的弹性,越嚼越有滋味。
我拍了照片发给爸妈,老妈立刻发来她的“专属咸粥”——腊肉、黄豆、黑豆、红豆,再混上胡萝卜与白萝卜,还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模样。发给老爸炫耀我的“丰富配方”,他却只回了一句:“弄过于复杂了”,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一锅粥恰好盛了三碗。我找了张小纸片,细细写下所有配料,又添了一句腊八节的简介,让儿子送到楼下邻居家,把这份东方的仪式感与温柔祝福,分享给陌生的友人。第二碗端给儿子当早餐,他竟放下手边的煎蛋,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不知是粥真的合口,还是小家伙故意哄我开心,却让我心头一暖。
最后一碗,我端到窗边坐下,就着异乡的晨光慢慢喝着。粥的温度熨帖了肠胃,也温柔了乡愁。那些曾被我排斥的传统,那些童年里不甚喜欢的滋味,此刻都化作了与过往和解的勇气。原来所谓乡愁,不过是一碗粥的距离,一口下去,便与故乡、与童年,轻轻握了握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跑步有毒,作者:跑步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