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学历低”“成绩差”的标签像旧墙纸般牢牢贴在职校生群体身上时,很少有人愿意抬手撕下,去看见标签背后鲜活的生命。这个占我国高中生、本专科学生总数约40%的群体,长久以来被简化为教育评价体系里的“异类”,直到一位北大中文系毕业的女孩,带着文学与真诚,闯进了西北某座城市的职校校园,为这个被忽视的世界,撬开了一道光。
25岁的陆千一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职校的课堂上,遇见最生猛也最柔软的生命力。初入职校时,她对职校生的认知,也不过是那40%的冰冷数据。但当她梳着利落短发、戴着银色大耳环,穿着黑西装走进汽修班教室,看着那些或无所事事、或满心戒备的少年时,便知道这里的故事,远比想象中复杂。汽修专业的杨铁揣着对“北大老师”的敬畏,却又因过往的教育经历封闭内心;从中专升上来的陈楷夫则打着算盘,打算用几句恭维混过这几年,没人指望一堂语文课能改变什么。
陆千一的语文课,从一开始就跳出了课本的桎梏。她不讲应试技巧,不谈分数高低,转而聊岩井俊二的《情书》,聊非虚构文学的温度,聊藏在日常里的爱与心动。当她让学生们现场写下“第一次心动”时,教室里的起哄声渐渐消散,那些被压抑多年的表达欲,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中悄然苏醒。杨铁时隔多年再次提笔,被母亲付之一炬的日记本里未竟的情绪,顺着文字汹涌而出;原本只想敷衍了事的学生们,也渐渐放下戒备,写下对家人的牵挂、对朋友的珍视,而非旁人预设的粗糙暗恋。陆千一忽然明白,这些少年从不是不会表达,只是从未有人愿意停下来,倾听他们的心声。
职校的管理严苛而刻板,封闭的校园、定时的作息、日日的清查,将文学的浪漫隔绝在高墙之外。更令人心疼的是,多数学生都背负着原生家庭的伤痕:陈楷夫7岁父母离异,常年被父亲否定打骂,升学时因30万私立高中学费主动放弃,将自卑藏在叛逆的外壳下;杨铁幼时被寄养姑姑家,看人脸色长大,回到父母身边后又遭父亲轻视,即便被同学评价“热心实在”,却在文章里写下《第一次当坏孩子》,只因家人早已给她贴上了标签。一个老师要负责两百多名学生,学校无力兼顾每个孩子的内心,而父母的缺席与误解,更让这些少年在迷茫中独自摸索,没人告诉他们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能在现实的落差里,艰难寻找自我。
陆千一能做的,是用文字为他们搭建一座出口。她认真读完每一篇习作,写下比原文更长的回信,那些真诚的文字,成了照亮少年心灵的微光。杨铁将回信珍藏在老家,至今记得全班为之震撼的模样;那个顶着被骗做的爆炸头、因胃痛求助陆千一的男孩,在收到迟来的药品后,彻底向她敞开心扉,成了最信任她的学生。2022年10月,陆千一开始在微信公众号分享学生的作品与相处日常,那些带着烟火气与思考力的文字,意外打动了无数读者。陈楷夫在文中写下对现实的洞察:“许多人办事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用刮胡刀刮榴莲,刮一刀歇一会儿,还说解决根本会有更大麻烦”,也记录下自己在漆黑楼道里弹钢琴的夜晚,在机床轰鸣中找到热爱的瞬间——他爱音乐的浪漫,也爱数控专业的精准,这份鲜活的生命力,无关学历,只关热爱。

陆千一给学生的回信。(受访者供图)
文字的力量在悄然蔓延。学生们的作品被收录进职校生杂志《野麦》,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图书编辑找上门来,希望陆千一写一本关于职校生的书。她却陷入纠结,始终谨慎对待“叙事权”,不愿以旁观者的身份定义这群少年。最终,《我是职校生》以口述形式出版,最大限度保留了学生们的原生语言,12个故事里,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救赎,只有最真实的挣扎、热爱与成长。陆千一在序言里写道:“他们的知识来自疾风和旷野,像被鸟儿播撒的草籽一样野蛮生长,长得健康茁壮。”
出书的喜悦是短暂的,生活终究要回归现实。陈楷夫升上本科后筹备考研,怀念着职校时那个“浑身是劲儿”的自己,他把书拿给父亲看,沉默的父亲虽未多言,却轻轻笑了一下,这细微的表情,成了父子间最柔软的和解;杨铁辗转多地,做过外卖员、摆摊卖过红薯,最终在上海找到一份销售工作,每天忙到深夜,却依然保持着摘抄诗句、听人说书的习惯,他说不出写作课带来的具体改变,只觉得“写作真的很浪漫”。
学生们在接力写作中互相鼓励。(受访者供图)
有人追问,写作对职校生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毕竟他们面临着更紧迫的就业、成长难题。陆千一想起学生们最热衷的活动——抹奶油。每当有人过生日,二三十个少年挤在狭小的宿舍里,追逐打闹、互相抹奶油,沉闷的人也会卸下防备,在尖叫与欢笑中释放压抑的情绪。那一瞬间的狂欢,像极了文字带给他们的力量——不是必需品,却能在某个时刻,化开心底的坚硬与委屈,留下甜蜜的印记。

陆千一陪学生在宿舍过生日。(受访者供图)
两年后,陆千一离开了那所职校,却与学生们成了一生的朋友。她坦言,自己从这些少年身上收获了更多:在满是抽象观念的社交里,职校生们的真诚与平等格外珍贵,他们尊重的是“陆千一”这个人,而非她的学历与身份。而学生们也在她的影响下,慢慢学会自尊自爱:杨铁不再被“职校生”的标签困住,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陈楷夫靠着文字结识了新朋友,感慨“命运对自己挺好的”。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用标签定义职校生,但那些被文字照亮过的生命,早已学会打破偏见。就像陆千一所说,职校生的力量,一直散落在他们的语言里、热爱里、挣扎里,我们不是找不到,只是从未真正想去寻找。文字如奶油,或许不能解决所有现实难题,却能在某个瞬间,让每个被忽视的生命,都得以自由绽放,证明没有人该被标签定义,每个人都能活成自己的模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作者:李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