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城市里的租房族不再满足于“拎包入住”的将就,当精装房的千篇一律被对个性的渴望打破,一股“空房改造”的风潮正席卷年轻群体。他们主动选择不带家具的“吉屋”,以时间为料、以心意为笔,在租来的物理空间里,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叙事。这早已超越简单的装修装饰,成为一场关于“居住丰容”的实践——在有限边界内,通过亲手创造,拓展心灵的疆域,为流动的都市生活锚定归属感。
粤语里的“吉屋”,藏着一份讨喜的期许,既规避了“空”与“凶”的谐音忌讳,更赋予了空房“随心布置”的吉祥寓意。这恰好契合了当代年轻人的居住诉求:不再将租房视为临时栖居,而是渴望通过自主选择,让空间与自我同频。《2025中国城市长租市场发展蓝皮书》的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全国租房人口已逼近2.6亿,四大一线城市租房人口占比近半,超四成租客愿为优质装修追加预算,“居住品质”正取代“便捷性”,成为租房决策的核心标尺。
对这些年轻人而言,选择空房,本质是选择了一种对生活的掌控权。这种掌控,始于对空间底色的严苛筛选,尤其对“光与景”的执着追求——那是生活质感的第一重注脚。
广州的小程,曾在被大树遮蔽阳光的二楼小屋中忍受了数月的闷郁,一场连绵阴雨成为压垮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带着“买房般的较真”寻找新住所,定下两条铁律:楼层不超15层(适配广州消防云梯最高救援高度),且必须是空房。最终,他和妻子以3500元月租,搬进了125平方米的江景回迁房,从四十多平的逼仄空间跃入开阔天地,月租翻倍却甘之如饴。“窗外的风景换了,生活的心境也彻底变了”,小程笑称这是“报复性租房”,实则是对压抑生活的一次温柔反叛。
小程家的客厅改造前后对比图。(图/受访者提供)
自由设计师黄哥儿的选择,同样围绕“光与自然”展开。2025年初随丈夫迁居广东时,两人仅带着行李箱与少量必需品,却坚定要求租空房。在东莞郊区的小区,一套朝南的三居室让他们一眼敲定——阳光充足,窗外是连绵的山坡与树林,恰好适配她居家办公的需求。“以前在设计公司天天加班到凌晨,辞职后只想找个能安放身心的地方”,黄哥儿说,充足的阳光与自然景致,是平衡工作与生活的重要依托。

黄哥儿改造后的客厅,她常在书桌区域工作。(图/受访者提供)
深圳的小汤则将对光线的执念,化作对老房的焕新改造。2023年,他租下城中村一套22平方米的老房,耗时四月、耗资八万,从水电重装到空间重构亲力亲为。“房子可以旧,但阳光必须好”,这是他的改造初心。他打掉隔墙打通客厅与阳台,重做老化的水电系统,用折叠门优化空间布局,还融入洗碗机、投影仪等智能设备,让老房承载起对品质生活的全部想象。尽管坦言改造成本远超普通租房族,却也直言“住得安心、舒心,就是值得的”。

小汤的卧室改造后。(图/受访者提供)
如果说对光与景的追求是改造的起点,那么家具的挑选、空间的规划,则是自我意志在空间中的具象化表达。每个物件的摆放、每处细节的打磨,都藏着主人对待生活的态度。
黄哥儿的改造,始于一张提前绘制的规划图。从看房当天起,她的脑海里就开始勾勒家的模样,逛宜家、量尺寸、在平面图上反复模拟布局,清晰划分出“必需家具”与“可选家具”的优先级。买八格柜前,她会翻遍博主测评确认能否容纳咖啡机;选折叠餐桌椅,既考量性价比,也偏爱红色带来的明媚心情;窗帘则延续老家的搭配逻辑,客厅用透光不透人的幻影纱,卧室选遮光性强的材质,兼顾美观与实用。她甚至摒弃了传统客厅的沙发,换成书桌椅、扶手躺椅与竹席垫,让空间成为办公、休憩、运动的多功能载体——夏天在竹席垫上午休,清晨在此跳绳,每一处设计都服务于真实的生活场景。
黄哥儿的设计草图。(图/受访者提供)
城中村的租客小冬,改造则带着更多“见招拆招”的烟火气。刚搬入时,屋里只有摇晃的茶几、破旧的家具和不堪入目的马桶,她先花400元换掉马桶,又为“显脏又压抑”的猪肝色地板,换上预算内的浅色环保拼接地板。面对厨卫相连、下水缓慢、油烟堆积的难题,她用高大家具遮挡难看的瓷砖,在有限条件里最大化优化居住体验。改造对她而言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有了客厅便添了沙发,有了沙发便补了电视与Switch,甚至为遮挡卧室横梁、接住墙皮落灰,挂起一顶二手法式蚊帐,既解决了实际问题,也添了几分浪漫。“每个人对改造的定义不同,于我而言,舒服、够用就好”,小冬的话,道出了许多租房族的心声。

小冬的客厅改造前后。(图/受访者提供)
30多平方米的一室一厅里,无月的改造则充满了对生活美学的巧思。为了给两只收养的流浪猫更舒展的空间,她从13平方米的单间换到这里,月租1600元的空房,虽无家电却省了额外开支——她用这笔钱在闲鱼淘沙发,在二手市场买冰箱,亲手完成封窗工作,还为窗帘、门帘花费了大量心思。门帘加了门幔与滑轨,避免单调;卧室窗帘叠搭蕾丝,营造朦胧光影;餐桌铺了PVC垫与竹席,兼顾耐脏与层次感;餐边柜的流苏盖布,巧妙遮住杂乱收纳。闲暇时,她在拼多多与花卉市场选购月季、风铃,让鲜花为空间注入生机,“浇花修剪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无月把所有行李搬进空房的第一天。(图/受访者提供)
这些散落在城市角落的改造故事,背后都指向一个共同的内核——“自我丰容”。这一原本用于圈养动物、通过改善环境促进身心健康的概念,在人类的居住场景中,被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它不是对物质的堆砌,而是通过亲手创造,在流动的生活中建构秩序、安放情感,最终实现心灵的滋养。
黄哥儿的书桌区域,是她的精神自留地。她把购物纸袋上喜欢的图案、自己画的彩铅画贴在墙上,每天坚持写手账记录趣事,在笔墨之间沉浸于自我世界。小程则热衷于通过细节营造生活仪式感,白色家具为主的空间里,用色彩跳脱的装饰画提亮氛围,买菜时顺手带一束鲜花,摆件也讲究高低错落的层次感,就连拼装家具的过程都乐在其中——宜家铁皮柜拼错一次,他拆掉重来,乐此不疲。“下班回家能看到赏心悦目的家,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了”,这种亲手创造的成就感,是任何精装房都无法给予的。

黄哥儿日常在书桌做手账。(图/受访者提供)
他们大多没有短期内买房的计划,却并未因此降低对生活的要求。小程不愿为买房背负沉重房贷,也不想忍受郊区的漫长通勤;黄哥儿放弃朝九晚五的高压工作,在自由职业与居家生活中寻找平衡;小冬、无月则在城中村的有限空间里,为自己与宠物搭建温暖港湾。他们深刻明白,家的本质从不是所有权,而是情感的投入与日常的营造——是拼装家具时的默契,是布置角落时的雀跃,是在专属空间里无需伪装的松弛。
《东京八平米》中写道,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不用伪装,可以好好地面对自我”。对这些在城市中迁徙的年轻人而言,租来的空房或许面积有限、租期不定,却足以成为安放身心的宇宙。佩索阿曾说“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而当他们亲手为空间注入心意与热爱,这间屋子便也随之生长,承载起比物理边界更辽阔的自我。
风掠过改造后的窗棂,阳光洒满亲手布置的角落,那些拼装的家具、挑选的窗帘、培育的花草,都在诉说着:租房不是将就,改造不是消耗,而是在有限的时光里,认真生活、丰盈自我的最好证明。
(应受访者要求,小程、黄哥儿、小汤、小冬、无月等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作者:陈倚,编辑:陆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