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雪豹的尖牙划破“最温和大猫”的滤镜，当天狼格林在荒野中重归族群的身影触动人心，人类与野生动物的相处边界，正被一次次重新定义。这些温情与警示交织的瞬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野生动物的野性不可驯化，自由才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权利。而在蔚蓝的亚克力缸中，那些被迫为人类献艺的鲸豚，正用一生诉说着圈养的残酷，也倒逼我们直面一个沉重的问题：当动物表演的聚光灯熄灭，这些“海洋精灵”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近期“华南第一女训鲸师”邵然揭露行业黑幕的视频，将海洋馆的阴暗面再度撕开。在与海豚相伴的三年里，她曾亲历生死时刻——那只朝夕相处的海豚，突然将她反复拖拽至水下，最终却又出于本能的宽宥，将她托出水面。“我在赌它的善良”，邵然的这句感慨，道尽了训鲸师与海洋动物之间脆弱又扭曲的关系。更令人心碎的是，这样的惊险并非个例：圈养海豚不堪重负选择自杀，怀孕海豚因高强度表演流产，而她为降低表演难度的诉求，始终被海洋馆以盈利为由拒绝。十年间，邵然从行业从业者变为坚定的反对者，而她所控诉的残酷场景，在许多海洋馆里依旧日复一日地上演。
大众的愤怒与关注，似乎难以穿透海洋馆商业利益的壁垒。隔三差五，海洋动物出现刻板行为、身体带伤的画面便会冲上热搜，引发全网声讨，但热度褪去后，动物的生存境遇鲜有实质性改善。Vista看天下对多名行业从业者的采访，揭开了海洋馆光鲜外表下的真相：鲸豚的“明星待遇”仅停留在表演舞台，幕后是狭小的池体、不规律的进食，甚至是臭鱼烂虾的投喂。为了控制动物、降低成本，海洋馆刻意让鲸豚处于半饥饿状态;节假日每天6至10场的密集表演，全年无休，即便临近生产的海豚也无法幸免;刚出生的海狗、海豹幼崽，会被强行与母亲分离，过早投入训练，不少幼崽因照料不当夭折。
这套以盈利为核心的残酷体系，将动物异化为“老板的财产”，也将从业者困在其中。训鲸师Patrick坦言，最初的爱心早已被行业规则磋磨殆尽，动物福利的提升，顶多是池体稍大、玩具增多，本质无法改变圈养的困境。更令人窒息的是，海洋馆刻意割裂驯养师与兽医的沟通，防止虐待动物的真相被曝光——兽医不知动物的工作负荷与进食情况，仅能治标不治本地“试药”;驯养师无权查看动物体检报告，被告知的死因往往并非真相。前兽医韩迁因曝光海洋馆使用过期药物、给海豚注射人用镇静剂等乱象，成为馆方眼中的“叛徒”，而事件发酵后，馆方仅追责舆情管理问题，对动物诊疗规范避而不谈。
受访者韩迁供图
海洋馆行业的乱象，根源在于粗放的发展模式与畸形的盈利逻辑。2010年后，大量民营资本尤其是地产企业涌入水族馆行业，将其作为配套项目快速扩张，追求短期收益。这些缺乏专业积淀的投资者，将海洋馆简化为“大型鱼缸+动物表演”的组合，忽视动物自然习性与养护规律：海龟被养在浅滩模拟区，而它们日常所需的是广阔水体;部分场馆只补海水不补淡水，导致盐度超标致死鱼类，水质指标监测更是流于形式。同时，行业待遇低下、专业人才匮乏，三四线城市养殖员月薪仅3000至5000元，临时招聘的员工缺乏养殖基础，技术断代严重，甚至出现养殖部经理直接跳槽当馆长的荒诞现象，而懂管理、懂专业、懂科普的复合型人才寥寥无几。
当动物表演的争议愈演愈烈，部分海洋馆开始尝试转型，却前路漫漫。三亚亚特兰蒂斯海洋馆走出了差异化路径，摒弃高强度表演，淡化鲸豚宣传，转而引进太平洋巨章、绿鳍鱼等稀有物种，每3至4个月更新物种，利用露天环境与自然光打造沉浸式观赏体验，将重心放在生物展示而非娱乐表演。海昌、长隆等龙头企业也在探索新方向，融入奥特曼IP、开发美人鱼表演、打造主题酒店，试图降低对动物表演的依赖。青岛海底世界则强化科教属性，开放实验室让游客直观了解生物养护过程，让海洋馆回归科普本质。
但转型之路布满荆棘，甚至暗藏新的剥削。部分场馆打着“科普”“互动”的旗号，推出“摸鱼官”等岗位，引导游客与海豚近距离接触，实则让鲸豚长期处于高压应激状态，不仅易感染人类携带的病菌，也可能引发攻击行为。更棘手的是，当全球多国立法禁止圈养鲸豚、管控鲸豚进出口后，国内海洋馆面临“断供”，而馆内现存的鲸豚，早已失去野外生存能力——长期圈养导致它们肌肉、心肺功能退化，觅食技能丧失，贸然放归无异于“送死”。建造半开放自然海湾作为过渡保护区，成本高昂、技术复杂，至今难以普及。
加拿大马林兰海洋公园的30只白鲸，便陷入了无家可归的绝境。在加拿大禁止商业圈养鲸豚后，公园营收崩溃，无力养护白鲸，试图转卖中国海洋馆被否决，甚至威胁对其实施“安乐死”，如今它们的命运仍悬而未决。法国安提贝斯海洋公园关停后，一对虎鲸母子虽被规划转移至加拿大保护区，但保护区仍在建设中，另外12只海豚至今无处可去。这些案例都在警示我们：事后纠错的成本，远比事前预防高昂得多。
相较于鲸豚的绝境，狼王格林无疑是幸运的——李微漪在放归前为它进行了系统的野化训练，让它具备了回归自然的能力。而鲸豚的野化难度呈指数级上升，这意味着馆内现存的鲸豚，大概率将成为最后一批被圈养的表演个体。未来，海洋馆中的鲸豚，或许只会是被救助且无放归潜力的个体，如同西宁野生动物园的雪豹，以展示的方式获得庇护，而非被强迫表演。
人类与动物，本是地球家园的共生伙伴。当人类的活动侵蚀了野生动物的领地，我们有义务弥补，而非将它们囚禁于方寸之地，用它们的痛苦换取娱乐与利益。智商越高的动物，越能感知自由受限的痛苦，越会因亲人分离、行为被控制而陷入绝望。雪豹的咬伤、海豚的拖拽、鲸豚的刻板行为，都是自然对人类的警示——尊重动物，不是将它们据为己有、驯化表演，而是还给它们原本的生存空间，让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栖居在这片土地上。
海洋馆的转型、动物表演的落幕，只是人与动物关系重构的开始。真正的进步，不在于口号的响亮，而在于让每一只动物都能摆脱“耗材”的命运，在于我们从心底认同：它们的价值，从不在于为人类带来多少收益与欢乐，而在于它们本身的存在，在于这片蓝色星球上生命的多样性与自由之美。
(受访者韩迁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a看天下，作者：张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