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封禁的账号无法掩盖一个刺眼的现实:据其官方商场公示的课程价格与已学人数估算,周媛的付费课程总收入已超2400万元。这一庞大数字背后,是“性商”概念的隐秘流行——即便网友们纷纷玩梗模仿其眼神姿态,也改变不了当下仍有大量人为这套理念买单的事实。从早年的ayawawa到如今的周媛,这类游走在性别争议边缘的“情感导师”层出不穷,她们究竟戳中了当代人内心深处的何种焦虑?
情欲资本:被消费逻辑重塑的“性”与权力
周媛所标榜的“性商”,本质上并非什么新鲜概念,而是一种被包装后的“情欲资本”——即个体凭借自身特质引发他人性反应、获取情感或社会资源的能力。她教导女性修炼勾人眼神、拿捏迷人姿态,核心是将女性的身体与气质转化为可展示、可交换的“商品”,纳入消费主义的估值体系。
(图/周媛课程界面截图)
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斯的论断恰好点破了这一困境:一个庞大的“情场市场”已然形成,择偶不再是单纯的情感契合,而是个体与无数隐形对手的资源竞赛。在这个市场中,性魅力与年龄、教育、收入共同构成新的阶层标尺,握有更多“资本”的人自然占据强势地位。由此,情欲资本便跳出了私人吸引力的范畴,成为一种潜在的社会攀升工具,一种用于维系关系、获取安全感的生存策略。
这也解释了为何周媛的课程受众,会被戏谑地概括为“绝望的原配”与“疯狂的小三”。看似对立的两者,实则是同一套竞赛规则下的不同参与者——她们争夺的并非单一男性的青睐,而是在被市场逻辑重塑的亲密关系体系中,稀缺的“被爱”确认与关系稳定性。在情感被简化为欲望交换的语境下,“被爱”与否直接与“生存能力”挂钩,这种关联进一步加剧了亲密关系中的焦虑感。
易洛斯揭示的现代亲密关系悖论在此尽显:当关系的基石从坚定的情感与承诺,转向流动的欲望与可变的偏好,它便随时可能因“不再符合期待”而终结。网络流行语“不被爱的一方才是小三”,正是这种残酷逻辑的直白表达,它将亲密关系彻底推向了弱肉强食的竞技场,让弱势一方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怀疑与博弈。
性别双标:情欲资本下的权力失衡与心态矛盾
情欲资本的影响并非只局限于女性,男性同样被卷入这场颜值与魅力的竞赛中。《完美脸蛋》一书就提到,在韩国,精致外貌已成为不分性别的核心竞争力。但值得注意的是,“外貌主义”的天平对女性更为苛刻——因为性别权力的定义与分配,仍牢牢掌握在占据决策主导地位的男性手中。中国的语境则更为复杂。对部分男性而言,女性的风情是私下渴求的对象,却绝不能被公开张扬。他们既恐慌于女性将情欲资本作为反向操控的工具,更无法接受男性自身沦为被凝视的“性客体”。这也是为何丁真凭借原生颜值获得巨大关注后,会遭到部分男性的激烈贬斥——一位985理科博士的感慨颇具代表性:“在北京奋斗6年,赚钱未必能扎根,相恋8年的女友也分了,几十年努力竟不及丁真一张脸。” 这种失衡感的本质,是他们信奉的“奋斗叙事”,被自己不屑掌握的“颜值资本”轻易撼动,进而引发世界观的崩塌。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女性群体内部的矛盾心态。许多具备性别平等意识的女性,能敏锐识破周媛课程中“讨好男性”背后的自我物化,却会热烈追捧拥有八块腹肌、深谙甜言蜜语的“媚粉”男性偶像。这并非简单的双重标准,而是结构性困境下的无奈妥协:在旧有的性别权力结构与审美体系尚未被根本打破前,人们往往只能先学会在规则内游戏。
对这部分女性而言,消费男色并非单纯的娱乐选择,而是一种有限度的反叛——在默认既有规则的前提下,试图夺回部分主体性与愉悦感,从失衡的性别秩序中为自己争取情感补偿与心理空间。这种博弈看似被动,却藏着对现有权力结构的隐性对抗。
迂回的“自我取悦”:无奈权衡下的生存选择
面对“小三培训班”“讨好男性”的质疑,周媛曾辩解称,自己的课程核心是“亲密关系里取悦自己”,是被误解的“自我提升”。无论这番说辞是狡辩还是真心,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取悦自己”“自我赋能”已成为同类情感课程的通用话术,且总能精准俘获大量受众。恋爱博主“曲曲大女人”的走红,便是最好的佐证。她以“如何搞定年入千万的单身男性”“男性是渠道,情感是技能”为直播核心,喊出“一切为我所用,一切为我赋能”的口号,与周媛的路数如出一辙——本质上都是以“搞定男性”为手段,来实现所谓的“取悦自己”。这种迂回的自我取悦路径,背后藏着深刻的现实困境。
为何女性的“自我取悦”,非要通过“获得男性青睐”来实现?伊娃·易洛斯的研究给出了部分答案:速食爱情时代,感情被视为“可随时中断的消耗品”,但这种不确定性对男女的影响并不均等。男性较少受浪漫爱情的律令束缚,而女性则面临以生育年龄为核心的时间焦虑——即便现代医学已证明男性同年龄段精子质量亦会下滑,这种焦虑仍根深蒂固。有限的时间框架,让女性对婚姻与承诺的需求远高于男性,也让她们更易陷入“必须获得男性认可”的执念。
更核心的问题在于:那些让女性甘愿投入高额费用、耗费大量时间修炼姿态的男性,究竟凭借什么拥有如此强的吸引力?为何部分女性不愿“靠自己的双手”,而选择依附男性?事实上,中国女性的努力早已得到印证——《2025胡润女企业家榜》显示,全球白手起家女企业家中华人占比超七成,中国女企业家堪称全球最强。但即便如此,2025年胡润百富榜中,男性企业家占比仍远超七成。
性别权力关系与家庭分工结构的固化,是导致这一矛盾的根源。女性一边背负着“独立自主”的社会期待,一边承受着“操持家务”的传统规训,双重包袱之下,“物化自己”反而成了一条看似更“安全”的捷径——无需对抗固化的结构,只需顺应现有规则,便能快速获取资源与安全感。清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薛静在《脂粉帝国》中指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的实用主义话语流行,本质上是女性在现有秩序中的策略性妥协:表面迎合男性主导的规则,实则通过性别化策略获取便利,最终实现自我获益。

犬儒与回流:自我物化背后的社会隐忧
这种策略性妥协潜藏着巨大风险:人们极易沉溺于“迎合规则”的方法,而遗忘了“自我获益”的初衷,最终退回到传统性别规训的框架中,沦为自我矮化的牺牲品。这背后折射出当代人的犬儒心态——当意识到改变现有世界结构的尝试徒劳无功时,便放弃了突破的努力,转而通过主动适应、甚至自我物化,在现有秩序中寻求一席之地。这种趋势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全球范围内的隐性回流。美国右翼“娇妻”“传统贤妻”文化的复苏,便是典型例证。这并非个别女性甘于自我物化,而是深刻社会矛盾的外化:澎湃新闻曾指出,在经济增长放缓、单一收入难以支撑家庭开支的背景下,女性往往被迫在“像无家庭般工作”与“像无工作般顾家”之间二选一。《纽约杂志》的报道也提到,当2010年代鼓吹的“女老板女性主义”落幕,职场“搏命文化”带来极致倦怠时,部分女性便以怀旧滤镜将“做娇妻”视为逃离高压职场的出路。
从周媛的课程热销到“娇妻文化”回流,看似是个体的主动选择,实则是面对有限选项时的无奈权衡。情欲资本的迷思、迂回的自我取悦、性别权力的失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当结构性困境难以在短期内破解,女性的自我实现,是否只能在“对抗”与“妥协”之间反复拉扯?周媛账号的封禁或许能终结一场争议,但藏在争议背后的性别焦虑与生存博弈,仍需我们在更广阔的社会语境中寻找答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刀锋时间 ,作者:潘文捷,编辑:Felic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