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正向来是内娱“流量密码”的精准捕捉者,这一次,他将赌注押在了“女尊”赛道上。由古力娜扎、侯明昊主演,欢娱影视出品的古装言情剧《玉茗茶骨》登陆湖南卫视与芒果TV,以“男人宅斗、女人夺权”的高概念噱头刷屏社交平台,号称打造“真正的女本位叙事”。
从“大女主”到“女本位”,影视圈对女性叙事的包装不断迭代。于正显然深谙讨好女性观众的门道,将网文圈成熟的“女尊”设定搬上荧幕——这一在女频小说中早已形成完整体系的题材,在国产剧领域却始终稀缺,上一部让人有印象的还是2020年的《传闻中的陈芊芊》。但当“女尊”从文字走向影像,当女性角色拿到“女人为尊”的剧本,就真的实现“女本位”了吗?这或许才是《玉茗茶骨》最该回答,却最终回避的核心问题。

先厘清一个基本定义:百度词条对“女尊”的释义是“女性社会地位高于男性,核心在于重构性别权力结构,通过女性掌握社会资源分配权、男性处于从属地位等设定展开叙事”。重构权力结构,本是女尊题材最具价值的内核,但《玉茗茶骨》给出的答案,却是一场简单粗暴的性别角色对调。
剧集构建了一个以母系氏族“荣家”为核心的局部女尊世界:作为女国后人的荣家融入中原后以茶为业,富甲一方,连地方官员都要忌惮三分。荣老夫人是家族绝对的掌权者,嫡长孙女荣善宝(古力娜扎 饰)则是公认的下一代掌门继承人。为了给荣善宝择婿,荣家举办了一场堪称“男性版选秀”的择婿大典——各方适婚男性集体入住荣府,通过色诱、送礼、比武、制茶等关卡层层筛选,优胜劣汰方能获得荣善宝的青睐。
这一幕几乎是《甄嬛传》秀女入宫名场面的复刻:马车扎堆停在荣府门口,男人们眼神轻蔑、暗自较劲;花园偶遇时争抢着出风头,被荣善宝多看一眼便引来同伴的敌意;更有反派角色早早使出灌酒、造黄谣、泼脏水的伎俩清除竞争对手。以往宫斗剧里后宫争宠的戏码,被原封不动地移植到男性角色身上;就连“最终裁决权”也如出一辙——宫斗剧里由皇帝定夺后宫纷争,这部剧里则由荣善宝主宰郎君们的命运。
男性失权、成为被挑选的客体,对应的是女性掌权、成为叙事的主体,而“女凝”视角的植入更是将这种性转推向极致。侯明昊饰演的男主陆江来,被安排了以往女主专属的“沐浴焚香”名场面:用玫瑰花瓣泡澡、湿身被送上床榻,全程成为女性视角下的观赏对象。从剧情设定到镜头语言,《玉茗茶骨》都在极力营造“性转版宫斗”的爽感,却唯独忘了追问:把男性置于曾经女性的从属地位,就是对性别权力结构的重构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玉茗茶骨》的“女尊”,本质上是对父权制逻辑的全盘复制,只是将男女角色的称谓做了对调。荣善宝与陆江来的感情线,便是最典型的佐证:县令陆江来为查案设计受伤被荣善宝所救,意外失忆后以男仆身份留在其身边,虽身处底层却敢与荣府管家顶嘴,妥妥的“灰姑娘”剧本;而荣善宝手握家族最高权力,在两人假扮恋人的交易中占据绝对主导,这种“上位者与底层者”的爱情模式,不过是性转版“霸道总裁爱上我”。
在荣家这个母权制小天地里,女性成为“第一性”后,所做的一切都在复刻传统父权社会中男性的特权。二小姐荣筠溪(程潇 饰)年轻时与穷茶户有过私情并生下女儿,此后便不闻不问,任由对方独自抚养孩子、经营小茶馆,即便重逢也不敢上前相认;荣家更有“试婚”旧俗,女儿在正式成亲前可与郎君同居,合则成婚,不合则将男方送回并赔偿钱财——这种将男性视为“可挑选、可丢弃”的附属品的设定,与父权社会对女性的物化如出一辙。
美国学者R.W.康奈尔在《男性气质》一书中指出,“霸权男性气质”本身就是对男性的制度性剥削。而《玉茗茶骨》构建的这套“女尊体系”,不仅没有打破霸权逻辑,反而让女性也沦为这套体系的受害者与维护者。作为家族继承人的荣善宝,从小就被要求循规蹈矩、无懈可击,不能暴露真实喜好,活成了“圣人”的模板。当她终于下定决心选择陆江来为婿时,荣老夫人竟以自身情感创伤为由,逼迫她发毒誓“终身以家族利益为先”。
荣家的其他女儿,同样在这套体系中挣扎。荣筠溪因能力不足,被荣老夫人当作打磨荣善宝的“磨刀石”反复利用;在茶业上毫无天赋的三小姐荣筠娥、性格冒失的四小姐荣筠茵,则始终处于被忽视的边缘。所谓“女尊”,最终变成了少数女性掌握权力、多数人(无论男女)被压迫的新秩序,既没有对原有权力结构的反思,也没有对女性个体价值的探讨,只剩下性别对调带来的表面狂欢。
这恰恰戳中了当下女性叙事的核心困境:很多创作者混淆了“大女主”“女强”“女尊”与“女本位”的概念。事实上,真正的女本位,核心是从女性视角出发,还原女性作为“人”的完整性与真实性,而不是让女性去复刻男性的权力模式。就像社交媒体上关于“什么是真正的女本位”的高赞回答所说:“想写好女本位,先写好一个正常人。”
导演邵艺辉曾说:“创作者最好能够创作出新的生活供别人模仿。”《玉茗茶骨》的爽感是直白的——让女性观众短暂体验一把“第一性”的特权,但这种爽感是悬浮且不可复制的。观众无法从中学到任何关于性别平等的思考,也无法获得真正的精神力量。更致命的是,作为一部长剧,它缺乏基本的逻辑缜密性与世界观铺垫,更像是多种流行元素的拼贴堆叠:性转宫斗、霸总叙事、宅斗权谋,杂乱地揉在一起,最终变成了“长剧化的短剧”——有短剧的快节奏与强冲突,却没有长剧的深度与厚度。
于正或许实现了“长剧短剧化”的商业尝试,但《玉茗茶骨》的失败也证明:女性叙事的进阶,从来不是简单的性别角色对调。真正的女本位,不是让女性成为新的霸权者,而是让每个女性都能摆脱标签束缚,活成真实的“正常人”。这,才是当下女性题材影视创作最该补上的一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影视独舌,作者:赵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