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亮起的几十秒,成了出租车司机的“信息快充时间”。手机解锁、视频点开、倍速播放,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到近乎本能,直到绿灯亮起的瞬间,视线才从屏幕抽离,脚下完成刹车到油门的极速切换。同行的乘客攥紧了扶手,比起交通安全的担忧,更让她窒息的,是倍速语音里那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的机械震颤——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又像成群的飞虫在耳畔狂舞,让人只想夺门而逃。
这段描述让我瞬间共情,因为相似的场景,不久前刚在我和儿子之间上演。自去年九月底,我便让儿子把书桌搬到客厅,母子俩并肩坐在窗前,各自沉浸在学习的世界里,静谧又安心。直到某天,一阵急促的语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他正用3倍速观看视频,原本温和的讲解被压缩成尖锐的高频声波,每一个字都失去了呼吸感,像脱水的蔬果,只剩干瘪的纤维,毫无滋味可言。
那一刻,厌恶与心疼在我心里交织。厌恶的是,那些被巨头打磨出的视频工具,早已成了披着便捷外衣的效率怪兽,用机械的速度吞噬着人类的感知;心疼的是,当我问起为何要用如此快的速度时,儿子的回答轻描淡写:“大家都这样。”原来在年轻一代的认知里,这种“只讲效率、不问感受”的信息获取方式,早已成了常态。

有人会为出租车司机辩解:“开一天车多辛苦,趁红灯刷会儿视频解解闷,有什么错?”这话看似充满善意,却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倍速刷视频,究竟是缓解疲劳的解药,还是透支身心的毒药?用苏格拉底的提问法追问,我们首先要厘清“辛苦”与“无聊”的本质。
辛苦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十几个小时的连续驾驶,远超人体能承受的极限,肌肉的酸痛、精神的高度紧张,都是真实的疲惫。但把辛苦当作“倍速刷视频”的正当理由,却陷入了自我感动的陷阱。高强度、成瘾性的短视频刺激,看似能带来短暂的愉悦,实则是在不断消耗本就疲惫的神经系统——就像给过载的机器强行提速,只会加速它的损耗。
而无聊,更像是现代社会的通病。工业时代的流水线作业,网络时代的重复劳作,大部分工作本质上都是单调的循环。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我们尚可在空白里与自己对话;如今,短视频成了填补无聊的“万能补丁”,却也在悄悄推高我们对刺激的耐受力。就像产生抗药性的病人,普通速度的信息已经无法满足需求,30秒的视频嫌慢,5分钟的讲解太长,总想用最短的时间“get核心知识点”,却忘了认知的过程本就需要沉淀。
这种“见缝插针”的信息摄入,实则是饮鸩止渴。倍速视频用高密度的多巴胺冲击大脑,带来转瞬即逝的快感,但当司机放下手机、重新面对枯燥的路况时,会发现现实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无聊感也愈发强烈。叔本华说,生命像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来回摆动。这句话精准戳中了现代人的困境:为了摆脱痛苦而拼命工作,工作带来的疲惫又催生了无聊,于是我们便用各种强刺激填补空白——从咖啡因到重口味食物,从倍速视频到三分钟看一部电影,本质上都是在逃避与自我独处的瞬间。
尤其在东亚社会,“闲”成了一种原罪。我们从小被教育“一寸光阴一寸金”,仿佛只有时刻忙碌、不断产出,才算不辜负时光。“无事可做”会让人产生负罪感,仿佛自己成了世界的多余者。于是,刷短视频成了“伪忙碌”的遮羞布:只要手指在滑动、眼睛在聚焦,就不算浪费时间。可这种忙碌,就像吃了一肚子垃圾食品,看似饱腹,实则毫无营养。
叔本华虽悲观,却也给出了破局之道:艺术与审美的沉思,能让人暂时脱离意志的驱迫。这位极度孤独的哲学家,终其一生都对音乐、文学、绘画保持着虔敬之心,因为在纯粹的观照中,人能挣脱痛苦与无聊的枷锁,获得片刻的超脱。这也提醒我们:活在当下,并非要争分夺秒地填满时间,而是要对此刻保持觉察。
“闲”的本意,是门前有树,是幽静安宁的状态。但在效率至上的现代逻辑里,我们早已丧失了享受空白的能力。觉察需要空间,当大脑被3倍速的垃圾信息塞满,灵魂就成了没有容器的浮萍,无法承载任何深刻的感悟。那些愿意留出几十秒空白的人,才有可能触碰到觉知的开关;而更多人害怕空白,是因为他们无法直面内心的贫乏与焦虑,只能靠“电子喂养”不断逃避。
把大脑比作一块土地,不同的信息摄入方式,会结出截然不同的果实。沉浸式的学习与阅读,像是春天的深耕细作,每一锄都能翻起泥土的芬芳,让知识在土壤里生根发芽;而倍速刷视频,更像是一场粗暴的泄洪,信息洪流呼啸而过,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滩涂,所谓的“收获”不过是水过地皮干的假象。这也解释了为何社交媒体上,即便内容讲得清晰明了,评论区仍有大量重复的基础提问——当人们习惯了倍速摄入,感知力早已退化,连基本的信息筛选与消化能力都在丧失。
《新周刊》曾预警,倍速观看正在让人类丧失以原速感受影视艺术的能力。当我们习惯性地在视频开始3秒内按下倍速键,长镜头的诗意、台词里的潜台词、情绪的递进与留白,都将被压缩成无关紧要的碎片。日本作家稻田丰史在《倍速社会》中总结的三大背景——影视作品过剩、“性时比”崇拜、台词冗余,在当下的AI时代更是被无限放大。AI批量产出的影视剧、小说、短视频,数量惊人却毫无灵魂;人们依赖AI快速解读内容,看似节省了时间,实则丢失了最珍贵的体验过程。
微博上有段话让我深有感触:“人的时间有限,AI一年产出三千部剧、三万部短剧、三十万本小说,本就毫无意义。让AI创造,再让AI帮忙快速看完,像窝吃窝拉一样,没有任何价值。看书看电影是休闲,休息的事,为什么要追求效率?靠AI看完三千本书,除了吹牛,毫无意义。”的确,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效率,而在于体验的厚度。没有人会希望3倍速过完自己的一生,就像没人会跳过晨曦的微光、晚霞的绚烂,直接奔向黑夜——真正的美好,从来都需要慢慢感受。
我最终把这些思考慢慢讲给了儿子听。没有指责,只是分享我的感受与担忧。他安静地听着,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未必能立刻完全理解,但至少明白了:那些被倍速压缩的,不只是视频时长,还有我们感知世界的能力。
亲子并肩的窗前,不该有倍速的喧嚣。我们需要的,是“闲的练习”——练习在空白中与自己对话,练习在慢读中感受文字的温度,练习在交谈中倾听彼此的心跳。这些看似“低效”的时刻,恰恰是碳基生命区别于硅基逻辑的核心尊严,也是我们对抗浮躁世界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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