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思辨:科技与自然的共生之道
■ 你的电影始终在叩问科技过度的弊端,却又极致依赖前沿科技进行创作,这种看似矛盾的选择,背后有着怎样的考量?詹姆斯·卡梅隆:这种看似的矛盾,恰恰是我想传递的核心认知。电影本身就是技术性媒介,我和团队所做的,是用最前沿的科技去颂扬自然的伟大创造力。科技本身并无善恶之分,邪恶的滋生从来都源于人类的滥用与贪婪。

创作初心:环保主题的情感传递与警醒
■ 《阿凡达》系列贯穿始终的环保主义讯息令人印象深刻,你为何会对这一主题抱有如此深切的关注?詹姆斯·卡梅隆:环保意识早已深度融入我的人生轨迹。我的自我意识形成于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那正是全球环保运动兴起的时期,这种时代氛围让我从小就对自然环境抱有敬畏之心。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严格意义上的环保活动家,但这份关注从未停歇。随着我与海洋的联结日益紧密,亲眼目睹珊瑚礁因人类活动遭到毁灭性破坏,再联想到气候变暖将在未来50年持续威胁珊瑚礁的生存,我内心满是愤怒。作为电影人、艺术家,我认为自己有义务通过作品传递警醒,但我从未想过要“传教”。


观众期许:娱乐之上的感动与思考
■ 在你看来,观众观看你的电影,最核心的收获应当是什么?詹姆斯·卡梅隆:排在首位的永远是纯粹的享受——让观众觉得花15美元走进影院是值得的,能被电影的画面与故事震撼,甚至激动到“爆粗”,这是我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期许。在此之上,如果观众能被故事中的情感打动,就已经超出了我的基础预期;而如果感动之余,他们能主动思考电影传递的深层讯息,哪怕只是产生一丝微小的认知改变,对我而言就是莫大的欣慰。
或许期待观众做到第三点有些乐观,但我始终坚信文化是在多元影响中不断演进的——电影、电视剧、公众人物的表达,都能引发大众的关注与思考,进而推动认知的细微转变。这也是我坚持在商业大片中融入深层主题的原因。

技术实践:表演捕捉的纯粹性与演员赋能
■ 《阿凡达》系列大量运用表演捕捉技术,作为导演,你是如何平衡技术应用与演员表演,避免技术成为表演的阻碍?詹姆斯·卡梅隆:在设计表演捕捉设备的初期,我就明确要求设备必须轻盈、穿戴舒适——我早就预料到演员初次接触这项技术时可能会有抗拒,他们或许会担心技术干扰表演节奏与情绪表达。但实际拍摄过程中,这种顾虑完全被打消了,演员们反而很享受表演捕捉的体验,因为这是一种最纯粹的表演状态。

有人会质疑“没有真实场景就无法产生真实互动”,但只要去过传统片场就会明白,即便有真实搭建的场景,周围也布满了灯光、反光板、摄像机等设备,演员从来都是依靠想象力与专注力完成表演的。你可以去问任何一位参与《阿凡达》系列表演捕捉的演员,他们都会告诉你,这种纯粹的表演体验令人着迷。
团队协作:从技术协同到创作共生
■ 你的作品向来以极致特效著称,这些年来,你与特效团队的合作模式发生了怎样的进化?詹姆斯·卡梅隆:现在我和特效团队的合作,已经从单纯的技术协同,升级为“创作共生”的文化氛围。我和他们沟通时,不会先纠结技术细节,而是先抛出三个核心问题:“这个镜头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叙事意图是什么?想通过这个镜头传递什么信息?”我会引导他们跳出单一镜头的局限,以整体叙事逻辑为出发点思考——这个镜头为什么存在?是否可以删减或替换?
好的特效团队必须具备叙事理解力。在技术层面,他们比我资深得多,但为了让特效更好地服务于故事,我需要教会他们基础的叙事逻辑。这种合作模式从《阿凡达:水之道》开始建立,在《阿凡达:火与烬》中持续深化,我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达到了一个新高度,甚至衍生出一个新词——“第一眼最终确认”。这个概念很疯狂,意味着团队第一次提交的完工镜头,我看完就能直接说“通过”,这在特效行业里是极为罕见的。

IP沉淀:时间终将见证经典的诞生
■ 《阿凡达》系列是全球票房最高的电影IP之一,但有声音认为它并未留下深刻的文化印记,你如何回应这种观点?詹姆斯·卡梅隆:这种看法的产生,很大程度上源于第一部与第二部之间过长的间隔。当下的流行文化语境,强调的是高频次输出——一部接一部的作品持续强化观众印象,才能快速形成文化印记。但从现在开始,这个节奏会明显加快:第二部与第三部的间隔不会再那么久,理论上第三部与第四部之间也会保持紧凑节奏。随着整个系列的完整呈现,它终将在电影史上留下应有的印记。
逐梦之旅:从少年梦境到三十年远征
■ 有说法称《阿凡达》系列源自你年轻时的一个梦境,这是真的吗?这个梦境如何演变成如今的奇幻宇宙?詹姆斯·卡梅隆:是真的。我19岁上大学时,做过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梦里有一片生物发光的丛林,闪烁的苔藓会与脚步相连,旋转的小蜥蜴漂浮在空中。醒来后,我立刻把这些画面画了下来,这些画作和梦境一起,成为了《阿凡达》系列的最初灵感。
几年后,我在筹备一个科幻项目时,重新想起了这个梦境中的世界,于是动笔完成了剧本,潘多拉星球就此诞生。但剧本完成后,拍摄却迟迟无法推进——当时我担任数字王国的首席执行官,一直希望推动电影科技的突破,拍摄一部完全由表演捕捉完成、CG特效打造类人生物主角的电影,但技术团队告诉我“技术还不成熟”。
但这个梦想的种子已经发芽,我没有放弃,而是反问团队:“我们需要做什么,才能让技术尽快成熟?”可以说,《阿凡达》系列的诞生,既是对少年梦境的兑现,也是对电影技术边界的主动突破。
■ 从《泰坦尼克号》之后,你就全心投入《阿凡达》系列,如今第三部已经上映,回望这趟近三十年的旅程,你有何感受?
詹姆斯·卡梅隆:这是一趟充满乐趣的创意远征,也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精力。拍摄这三部作品的过程中,我们研发出了许多电影行业从未有过的技术,每一天与团队的创作、协作都让我充满成就感。这是一个极具创意、聪慧且专注的团队,我们一起构建潘多拉的世界观,每一部作品的完成,都是一次“打怪升级”般的突破。
这种长线创作的体验非常难得——不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拍摄一部电影就组建一个团队,拍完就解散。我们在一起工作了近三十年,我期间从未分心去做其他项目,全心专注于《阿凡达》前三部的完成。现在第三部已经上映,我站在了一个交叉路口:第四部和第五部的剧本已经完成,能否顺利拍摄上映,取决于第三部的票房表现。而我面临的核心抉择是:剩下两部都由我亲自执导,还是只执导一部?什么时候把导筒交给后辈?

詹姆斯·卡梅隆:我不会草率做决定,至少要等到2026年第二季度,等《阿凡达3》的市场表现完全尘埃落定。另外,当下电影行业的技术环境也在变化,比如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必然会对整个产业产生影响。我需要先弄清楚,这项技术能否简化我们的工作流程,能否让《阿凡达》续作的拍摄更高效——这些都是影响我决策的关键因素。
技术审视:生成式AI的价值边界与创作本质
■ 你如何看待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电影创作中的应用前景?詹姆斯·卡梅隆:理论上,生成式人工智能在《阿凡达3》这类电影中,有替代演员、甚至替代编剧的可能。但我个人对这种“模仿创意”“替代人类创作”的应用方向毫无兴趣。我坚定地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应用必须坚守伦理、道德与实用性的高标准,它的价值应该体现在基础层面——简化工作流程、提高工作效率,而不是取代电影人的创作核心。
举个简单的例子:AI或许能生成一个类似演员的形象,但这个形象能具备真正的吸引力、感染力,能传递出鲜活的情感吗?答案是否定的。角色的塑造从来都是双重创作:先是编剧融入个人经历与思考的文本创作,再是演员注入自身情感与感悟的表演创作。这两种创作都带有独特的人类印记——悲伤、喜悦、爱与牵挂,这些复杂的情感让角色拥有了无尽的生命力,这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
AI的核心能力是吸收现有信息进行整合输出,它无法创造出此前从未有过的内容——你必须先给它一个生成模型,它才能完成输出。而电影创作的本质,是人类创造性与情感复杂度的极致表达,好的电影不需要这种中庸的复制与杂糅。说到底,人类的创意与情感,才是电影最核心的生命力。

新作解读:以“失去”为核,探索情感的真实重量
■ 前两部《阿凡达》对环保的影射非常直接,你认为第三部的核心主题是什么?詹姆斯·卡梅隆:环保依然是系列作品的重要议题——人类对雨林、海洋的破坏仍在持续,且不断恶化。但从叙事核心来看,第三部的主题是“失去”:我想探讨“失去”对杰克一家意味着什么,会带来怎样的情感冲击与人生改变。
在商业大片,尤其是超级英雄电影中,“失去”往往被简化为“复仇的导火索”,这种处理方式在我看来并不真实。像杰克和奈蒂莉那样,在《阿凡达:水之道》结尾失去儿子奈特亚,这种伤痛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它不会立刻点燃复仇之火,反而会让人陷入思维停滞、无法正常运转的状态,就像《阿凡达3》开篇的奈蒂莉那样。尽管影片中的角色是纳威人,但蓝皮肤、大眼睛之下,包裹的是最真实的人类情感,我想展现的,正是这种情感的真实重量。
■ 第三部中登场的蛮狂/灰烬族,为整个系列带来了哪些新的元素?
詹姆斯·卡梅隆:蛮狂/灰烬族是一个充满敌意的族群,他们带来了毁灭、憎恨,以及一股不受控制的混乱力量。但这个族群的核心底色,是对“失去”的伤逝——对蛮狂族而言,尤其是首领瓦琅,失去亲人的痛苦最终转化为火一般的仇恨,形成了无法挣脱的恶性循环。
蛮狂族的设定灵感,部分来源于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拜宁人。我曾经有幸拜访过这个族群,他们生活在火山喷发摧毁的土地附近,有着一种独特的篝火庆典:族人会在烈火中跳舞七个小时,直至陷入恍惚状态,孩子们则在灰烬中玩耍。我没有把这些场景直接搬入电影,但这些极具冲击力的影像,深深影响了蛮狂族的整体构思与视觉设计。
■ 第三部的片长达到了198分钟,比第二部还要长,你在确定片长时是否有过顾虑?如何平衡叙事完整性与观众观影体验?
詹姆斯·卡梅隆:影片初剪时长接近四个小时,我们举办了内部测试观影,虽然所有观众都表示愿意二刷,但确实有部分人认为片长过长。我认真阅读了每一位观众的反馈卡,核心原则很明确:我认为重要的叙事内容,绝对不会删减;但对于观众提出的合理建议,我会虚心接受——我希望观众是享受电影的,而不是走出影院后抱怨“这是部烂片”。最终经过调整,确定了198分钟的片长。
迪士尼的高层确实提议过再剪短一些,毕竟按照常规思维,片长越短,影院一天能排的场次就越多,票房可能会更好。但我始终坚信,只要电影能真正打动观众,形成口口相传的口碑,观众就会主动走进影院。《泰坦尼克号》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部电影的时长和《阿凡达3》差不多,最终也取得了成功。当然,我不会断言《阿凡达3》一定能复制这样的票房成绩,但我愿意为叙事的完整性坚守这个片长。

行业展望:院线的未来,在于“不可替代的魔力”
■ 当下院线产业的处境比较微妙,对比2019年,市场规模缩减了约30%。你对院线的未来有何展望?詹姆斯·卡梅隆:院线生意确实越来越难,我希望局面不会继续恶化,也希望电影人能重新把“电影魔力”带回来。但必须承认,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我们需要能让观众“渴望走进影院”的电影,而当下的几家大片厂,似乎并不愿意为这样的电影开绿灯。
这不是因为大片厂没有资金,而是他们变得越来越保守——只愿意为成熟、保险的IP投入高成本,也不敢轻易让新人导演执导大制作。另外,我一直希望能降低特效制作成本,每次提到这一点,特效部门的人都会担心“失业”。但事实恰恰相反:如果特效成本一直居高不下,大片厂会更不愿意投资需要大量特效的电影,到时候大家才真的会面临失业风险。现在最紧迫的,是研发更高效的工具,简化制作流程、降低成本,形成“低成本→更多优质项目→院线复苏”的良性循环。
■ 这些年,像《泰坦尼克号》这样兼具票房与口碑的经典大片似乎越来越少了。你认为未来还会有真正的大片持续推出吗?
詹姆斯·卡梅隆:我认为会的,而且这几年已经出现了一些积极趋势。之前流媒体平台用高薪吸引了不少头部导演和演员,但现在这种高薪优势正在逐渐消失,而且流媒体产出的大部分电影都比较平庸,制作水平和公共电视台的警察、法律剧集差不多。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尴尬的临界点:流媒体极大地挤压了院线电影的市场空间,但又没能产出能与院线大片匹敌的作品。在我看来,院线观影的体验是无可替代的——那种在黑暗中与数百人共同沉浸在光影世界的共鸣感,是在家看屏幕永远无法复制的。所以我的电影,永远是为走进影院的观众而拍,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电影杂志 ,作者:东五环坐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