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春风里的抉择与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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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有能做我自己的自由,和敢做我自己的胆量。”林语堂在《我的愿望》里写下的这句期许,恰似一把钥匙,解锁了1992年的时代密码。这一年,距离先生辞世已十六载,南

  “我要有能做我自己的自由,和敢做我自己的胆量。”林语堂在《我的愿望》里写下的这句期许,恰似一把钥匙,解锁了1992年的时代密码。这一年,距离先生辞世已十六载,南国吹来的春风荡遍神州,将“求变”的种子播进每个人的心田。在这如梦似醉的时代夜里,无数人告别既往的安稳,纵身跃入浪潮,用各自的选择,书写着“做自己”的另一种注解——那是在时代转折中,主动掌握命运的自由,更是冲破世俗桎梏的胆量。

  1992年的空气里,弥漫着“破局”的躁动。列车向南疾驰,载着无数跃跃欲试的梦想,也载着一代人不得不直面的生存命题。37岁的张国立还不是后来的“铁三角”之一,作为北漂的他为了生计辗转奔波,去南极、当导演、拍MV、演小品,无所不试。那段流传至今的小品《夜市》里,他扮演的老师羞涩地在夜市摆摊卖衣服,被开公司的学生撞破时,脸上的窘迫藏都藏不住。这份羞涩,与北京林业大学的崔万增如出一辙。彼时高校鼓励教职工搞副业,老崔始终拉不下脸,直到校方组织去北戴河旅游凑不出钱,才咬牙跑去卖馅儿饼,“馅饼教授”的称号就此传开。

  有人羞涩试探,有人则在浪潮中拼尽全力。同样在1992年,俞敏洪的培训班已初具规模,激烈的竞争让他不得不亲自上街贴广告。可电线杆旁早有竞争对手持刀守候,迎面而来的三刀,让他读懂了商海的残酷。事后他四处托关系宴请公安,硬生生把自己喝进了医院。这般生猛的桥段,并非俞敏洪独有,而是那一年“下海者”的集体写照。后来被陈东升冠以“92派”之名的这群人,彼时正纷纷告别体制的温室,奔赴未知的商海。

  “92派”的突围,是时代最鲜明的注脚。下海前担任《管理世界》副主编的陈东升,嗅到春风的气息后,果断创办了中国首家拍卖公司“嘉德”;在复旦任教三年的郭广昌,拿着3.8万元成立科技咨询公司,迈出了创业的第一步;体制内的田源坚信办期货公司的时机已到,拿到批款后又募集2000多万,成为中国期货业的先驱,离开体制时他掷地有声:“离开这个门,我就永远不会再回来。”这一年,全国15万体制内人员告别“铁饭碗”怒奔商海,他们带着商业认知、预判能力和独特的资源,在深圳那篇带有“东风”二字的通讯文传遍全国时,精准捕捉到了时代的风口——积累个人财富、成就一方霸业的机会,来了。

  风口之中,地产行业的火焰最为炽热。广东北滘镇,一家公司规划开发1300亩土地的“碧桂园”项目因销售不畅陷入停滞,股东纷纷退出,建筑承包商杨国强挺身而出,靠着4000套洋房毅然进军地产,开启了属于碧桂园的时代。广州沙河路,身居高位的李彬海丢下公职,全力打造保利集团;海南的热土上,冯仑、潘石屹等组成的“万通六君子”手持3万元,敢与投资公司谈1800万的合作,最终贷到1300万购入8栋别墅,净赚300万。这一年,碧桂园、雅居乐、保利、绿地、宝能等日后的地产巨头相继登上历史舞台。潘石屹回忆,初到海南时还是一片荒芜,第二天就涌进15万人。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赶上这波热潮,彼时的许家印揣着30页的简历在深圳奔波三个月仍找不到工作,直到朋友点醒他:“这里时间就是金钱,谁有空看你那么长的东西?”

  地产的火热点燃了无数人的财富梦想,王石将万科主业锁定地产,史玉柱计划建造的巨人大厦从38层一路加码到70层,李书福带着千万资产奔赴海南却接手了烂尾楼。在众人纷纷追逐地产红利时,任正非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一年,四通集团涉足房产,柳传志也在惠州投资地产,任正非却坚守“做世界级电信设备提供商”的初心,全力研发能带动500门用户的交换机。年底,华为销售额突破1亿元,这份坚守,为日后的科技巨头奠定了根基。就像多年后雷军所说:“找对了风口,猪都可以飞。”但1992年的故事告诉我们,有人追着风口跑,有人则在自己的赛道上,跑出了属于自己的风口。

  商业浪潮汹涌澎湃,文艺领域也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1992年夏天,中唱广州分公司成立内地首个企划部,陈小奇担任主任,内地打造明星的时代就此拉开大幕。在此之前,南方歌舞厅的驻唱歌手们还要看人脸色,下场给土大款敬酒,而这一年之后,他们的命运迎来了转折。陈明在广东歌舞厅歌手大赛夺冠后签约陈小奇,此前被《寂寞让我如此美丽》创作人嫌弃“像学生”的她,凭借这首歌迅速走红;毛宁为争夺《蓝蓝的夜,蓝蓝的梦》演唱权与张咪发生争执,舆论的支持让他意外收获名声,更幸运的是,他得到了陈小奇搁置的《涛声依旧》,凭借这首歌登上春晚,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陈小奇的“造星魔法”还在继续,他将毛宁与专辑销量破百万的杨钰莹捆绑成“金童玉女”,为唱腔清纯的甘萍打造《大哥你好吗》,力排众议为无名的李春波发行《小芳》,甚至放下狠话:“如果亏本,我们负责!”随后他带着团队北上运作,次年《小芳》便红遍大江南北。这股热潮让黄格选、林依轮、周冰倩纷纷开启“捞头”生涯,连在北京打拼的黄渤都动了去广东的心思。与此同时,多家唱片公司扎堆成立,正大集团请来《月亮代表我的心》创作者孙仪助阵,为日后孙悦凭借《祝你平安》走红埋下伏笔;港台音乐人也纷纷北上布局,张培仁创办魔岩、陈健添创立红星社、刘卓辉打造大地唱片,这三家公司,日后深刻影响了内地音乐的商业发展。

  摇滚的觉醒,是1992年文艺领域最热烈的篇章。魔岩发行合辑《中国火》,张楚的《姐姐》打头阵,这个此前在西安与北京之间漂泊、靠蹭饭和打零工度日的歌手,终于凭借音乐站稳脚跟;何勇的《钟鼓楼》被张杨拍成MV,开始走进大众视野;《梦回唐朝》发售即登上官方销量榜,乐队在北京火车站前签售时排起长队,一个叫陈羽凡的青年被镜头定格;陈健添推出的《黑豹》从香港传入内地,让很多人误以为窦唯是港星。在资本的加持下,曾经连饭都吃不饱的摇滚乐手们终于迎来转机:赵明义跟着“黑豹”住进五星级饭店,丁武带着“唐朝”在王府井享用大餐。后来,刘卓辉推出《校园民谣》捧红高晓松和老狼,陈健添挖掘出郑钧,许巍带着《执着》奔赴京城,1994年,广州军团、原创摇滚与校园民谣集体爆发,高晓松与那英、何勇在上海聚餐时,直言“内地流行乐坛成立”。只是此去经年,名利场的沉浮让他们境遇各异,有人膨胀、有人抑郁、有人佛系,正如那句感叹:“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重逢。”

  1992年的文艺江湖,不止有音乐的躁动,还有影视与文学的转型。港台风依旧强劲,李克勤在疲惫中写下的《红日》激励了无数人,却没能撼动“四大天王”的崛起;周星驰迎来巅峰之年,香港年度十五大卖座影片他独占七部,前五位悉数包揽,《逃学威龙2》里遇见挚爱朱茵,《家有喜事》拿到最高片酬,《审死官》摘得亚太影展影帝,金钱、美人、荣誉尽收囊中。而内地的影视市场,正处在低谷与变革的临界点。1971年到1991年,内地观影总人次下降一半,1992年更是降至105亿,发行与放映收入大幅下滑。转机在次年到来,《重庆谈判》新闻发布会上,“电影市场要改革”的消息悄然传开,此后影厂作品不再由中影统销,民营企业逐渐入场。

  事实上,早在1992年,第五代导演就已开始与资本对话。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当时名为《秋菊的故事》)被香港银都机构看中,尽管高层预判这部艺术片难赚钱,但坚信其能在国际获奖,果断投资。为了贴合角色,巩俐去乡下生活两个月,天天给老乡洗衣服,张艺谋则大胆采用纪录片式的隐蔽拍摄手法,大量吸收真实场景。最终影片斩获威尼斯金狮奖,巩俐拿下最佳女主,香港投资方的钱没有白花。与此同时,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正在紧张拍摄,张国荣为角色练功、发烧,拒绝替身,在33度高温下穿着京剧行头围着大火堆拍摄批斗戏,连续三天几乎中暑。这部同样由香港投资的影片,被陈凯歌视为“耗费巨大投资,必须对投资人负责”的作品,他强调“并非迫于市场,而是主动追求”。彼时的他们,艺术情结仍在,尚未被市场完全裹挟,张艺谋甚至没有私人工作室,与王斌讨论《活着》剧本时,只能去路边的大排档。

  文学领域的变革,同样与“市场”紧密相连。1992年广州“首届艺术双年展”预展上,刘德华在王广义的画作前徘徊,却未买下10万元的作品,26年后这幅画拍出1097.6万元的高价,让他追悔莫及。吕澎在《江苏画刊》发表《走向市场》,引发美术界激烈争论,有人怒斥“艺术怎能走向市场”,栗宪庭甚至当场落泪。创作者们的困惑,陈忠实深有体会。1985年就想写长篇的他,直到某天走过原上才找到灵感,翻遍《县志》、重读史书,花两年时间完成调查与构思。下笔前他突然意识到,忽视市场的创作只会让作品无人问津,此前他的中篇小说最多印三千册,这本“枕棺材”的作品,他不想如此沉寂。于是他大幅缩减篇幅,将上下两部各五十万字的布局砍为四十万字,舍弃生动描写改用叙述语言,还特意写两个中篇练笔。动笔前他对妻子说:“要是写不好这部书,我后半生养鸡算了。”1991年腊月,《白鹿原》完成,1992年首印1.4万册,此后二十年间正版销量达150万册,盗版不计其数,他终于不用“养鸡”了。

  1992年的文坛,不少作家靠写字赚到了钱。王小波拿到《黄金时代》奖金后在顺义买房,果断从高校辞职,成为自由撰稿人;远在美国刷盘子的严歌苓,将《少女小渔》版权卖给李安,获得丰厚报酬,从此专心创作;王朔更是开创性地要求以版税付酬出版《王朔文集》,被萧乾评价“给中国作家松绑了”。刘震云也在这一年收获颇丰,冯小刚花8万元买下《一地鸡毛》改编权,让他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高兴地带全家去吃了肯德基。只是市场的淘洗的残酷的,有人乘胜追击,严歌苓写出《扶桑》,刘震云交出《一句顶一万句》,王小波写下《沉默的大多数》;有人却迷失在名利中,王朔被影视创作消耗心气,陷入写作危机;莫言曾为赚钱写剧本,最终意识到“要有真诚、火热的创作心”。正如陈凯歌所说:“你不能说,我爱文学,但我更爱钱。现在正是一次淘洗,一次甄别,它将能够鉴定你是不是真的作家,还是一个为挣钱写字的人。”

  1992年的热潮,早已渗透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电视的普及让文娱生活愈发丰富,杨澜在《正大综艺》告诉人们“世界真奇妙”,《小龙人》的主题曲让孩子们争相传唱,《年轮》让知青潸然泪下,即将登陆的《青青河边草》则盼着滋养家庭主妇的心灵;为了奥运举办的两场晚会,王祖贤打篮球、郑智化唱《水手》,而健儿们的表现更让人热血沸腾——庄泳实现游泳冠军“零的突破”,林莉刷新11年的世界纪录,张山摘得男女混合射击金牌,高敏成功卫冕,14岁的伏明霞夺得10米跳台冠军,女篮也创下历史性最佳成绩。

  但比起文娱的慰藉,人们更关心“能不能多弄点银子”。迟斌元获奖获得车、房和数十万现金,山东9位科学家拿到20万奖金和奥迪车,这样的消息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在北京,每月新增2000家公司,中关村科技企业数量翻倍,8月时全市公司执照都已发完;沿海省份新增公司倍数增长,深圳国贸中心一层楼挤着20多家公司,一张写字台就承载着一颗雄心。上海的两个私人小客车牌号,因谐音“我要发”和“发发发”,分别以30.5万元和28万元成交;70多岁的老太太谷如贞跑错储蓄所柜台,误买100张30元的股票认购证,意外大赚近30万,她直言:“我活了70岁,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钞票,这不是发横财吗?”

  股票成了普通人最易触及的致富路。1992年夏天,数以百万计的身份证从全国各地涌向深圳,人们在认购点前排起长龙,头顶烈日等待两天两夜,只为争抢新股抽签表。可8月10日,原本计划发放的500万张抽签表只发出少数,愤怒的群众要求惩治不公,“8·10”风波就此爆发。事后新股暂停发行,中国证监会正式成立。风波平息后,空气中的财富燥热却未消散,人们不再为“想多赚钱”感到羞愧。两年后,张楚在CD封面上写道:“空气中有一种富裕的气氛。每个人似乎都站在一场洪流之中,等待着来自欲望的冲击。”

  新事物的涌入,让1992年更显鲜活。姑娘和大妈都穿起踩脚健美裤,小孩和老人爱在公园转呼啦圈;麦当劳在北京开设全世界最大的分店,康师傅在天津生产出第一碗红烧牛肉面,XO、LV等奢侈品登陆中国,法拉利卖给了北京首富李晓华;美籍华人靳羽西投资500万美元成立化妆品公司,想从口红开始改变中国女性风貌,她出书、上电视、开讲座,甚至在自己脸上、手上做试验,哪怕起水泡也不放弃。她不会想到,27年后中国最会卖口红的,是一个1992年出生的男人——李佳琦。

  1992年,确实是令人惊奇的一年。春风沉醉的夜里,躁动与渴望在每个人心中蔓延,一个又一个故事拉开序章。无数选择从这一年辐射开去,交织成日后复杂多变的现实,泥沙俱下中,个体的觉醒愈发迫切。后来的我们,都生活在这一年的影响之下,继续演绎着鲜活的人生。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春风吹过的土地上,现实的拉扯感与撕裂感愈发强烈,每个人站在人生十字路口,在风起千樯的时刻,都要反复审视前路。

  有人随波逐流,有人坚守己见;有人清浊自甚,有人迷失森林;有人实利成癖,有人初心尚存。现实的引力将所有人拖入同一个漩涡,春风过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机遇丛生、观念碰撞的转折期过去,个体在拆解内心后,注定要反复面对抉择。《一代宗师》里宫二说:“所谓的大时代,不过就是一个选择。”或去,或留;或追风口,或守本心。

  林语堂追求的“做自己的自由与胆量”,在1992年有了最生动的注脚。而我们,又想把自己安放在怎样的年月里?

  ——作家·林语堂「逝于1976年3月26日」,出自随笔《我的愿望》

  全文完,下次再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宅总有理,作者:宅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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