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末世,是宏大叙事的专属场域。是《三体》中“物理学不存在了”的认知崩塌,是《流浪地球》里“带着家园逃亡”的中式浪漫与众志成城,亦是《后天》中冰河封城时,人类在绝境里守护文明火种的悲壮坚守。这些故事以灾难为镜,叩问人性边界、警示生存危机,终归于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思。
而今的末世,早已褪去沉重底色,演变成一场精准投喂情绪的“安全狂欢”。高温炙烤、暴雨倾盆、极寒封路,末日浩劫近在眼前,主角却躲在堆满物资的安全屋里,一边涮着火锅打游戏,一边通过监控冷眼旁观前世辜负自己的渣男恶女、极品亲友在绝境中挣扎覆灭。当漫剧、短剧的榜单上,近三分之一的作品都在演绎这种“躺赢式末世”,一个区别于院线大片、长剧正叙的“末世桃花源”,已然在短内容赛道悄然成型——它不追求视效巅峰,不探讨终极命题,只以更直接、更安全、更上头的爽感,收割着大众的注意力。
传统影视视若“圣杯”的末世题材,为何在短内容领域成了触手可及的“低垂果实”?核心在于技术赋能与市场逻辑的双重重构。AIGC的突飞猛进,彻底打破了末世题材对大制作的依赖:冰封大地、洪水泥流、丧尸围城、废土荒漠,无需豪华剧组与巨额投资,一人一机便能手搓足量视觉素材,呈现在小屏上足以满足观众期待。更关键的是下沉市场的叙事偏好——在这里,精密的世界观、震撼的视效场面并非刚需,贴图加解说的沙雕动画、高度抽象的现实简化,反而让这个传统大题材,褪去了沉重感,变成了适配碎片化时间的“下饭助眠神器”。
当末世题材下沉,一套迥异于传统的叙事法则随之成型,可概括为“即时爽感、囤货核心、微观动机”三大特征。与《鲁滨逊漂流记》式“一针一线重建秩序”的养成爽不同,短内容的末世爽感,拒绝漫长铺垫,追求“开篇即确定”的情绪投喂。重生、系统、空间、异能等金手指成了标配,哪怕是预知梦这种最低配设定,也要强行给主角开启easy模式——合理性与高级感让位于效率,简单粗暴地帮观众跳过挣扎,直接抵达“碾压局”的快感。
囤物资则是这种爽感的具象化载体,藏着深植于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也贴合着后疫情时代的集体记忆。它摒弃了西方末世的公路片式漂泊厮杀,也跳出了早期末世网文“觉醒异能拯救世界”的正剧野心,回归最朴实的生存逻辑:相信国家、预先储备、静态防御。主角多是普通平民,囤货场景也离不开超市扫货,清单里尽是观众熟知的米面油、罐头、药品,无外乎数量的极致堆砌——这种“触手可及”的储备,既消解了末世的陌生感,也暗合了人们对未知风险的防御心理,甚至自带几分实用参考价值。
而微观动机,则彻底改写了末世叙事的格局。传统末世聚焦“人类如何存续”的宏大命题,新末世却将镜头对准家长里短的狗血恩怨:主角重生的核心目的,不是拯救世界,而是向前世坑害自己的人复仇打脸。安全存活是明线,虐渣爽感是暗线,甚至后者才是真正牵动主角与观众的核心。这种特质不分男频女频,番茄爆文《全球冰封:我打造了末日安全屋》开篇即高能——男主死于邻居围攻,且是被女神欺骗开门,重生后便彻底黑化,誓要对所有人冷酷到底。

UP主@零号0总结的“末日囤货流”结构
真人短剧为了强化冲突,更将这种微观动机推向极致,套上了各类经过市场验证的伦理模板:真假千金、亲情火葬场、兄弟姐妹换亲等套路,与天崩地裂的末世背景形成荒诞又上头的反差。你看你的末日浩劫,我演我的家长里短,这种“换皮式创作”,恰恰精准击中了下沉市场的情绪需求。
新末世之所以能从警世寓言变成“助眠神器”,本质是对当下社会情绪的精准抚慰。一方面,它填补了现实创伤与遗憾——疫情期间的物资匮乏、应对失措,成了许多人的心理心结,而重生带来的信息差,让主角得以撸空网贷、疯狂囤货,在灾难中从容不迫。这种幻想中的“提前应对”,通过反复演绎,悄然填补了人们对过往匮乏的焦虑,实现了情绪代偿。另一方面,它提供了逃离现实内卷的出口:当下社会,温饱早已不成问题,但无休止的竞争、难以企及的幸福感,让许多人陷入“仓鼠式内卷”。而末世将一切归零,生存成为唯一要务,一碗热泡面就能带来极致满足,这种“相对幸福”,既源于恶劣环境的衬托,更来自与他人的对比——别人在打生打死,我在安全屋安然入睡,这种优越感足以消解现实的疲惫。
更深刻的是,末世在幻想中被赋予了“重构秩序”的意义。当现实愈发魔幻,人们便在“昨天”(八九十年代、千禧年)与“明天”(末世)中寻找慰藉。末世不再是终结,而是推倒重来的机会,系统、异能等变量打破了原有社会规则,建立起以物资、力量为核心的新食物链。这种逆袭渴望在男频作品中尤为明显:主角凭借金手指不仅能复仇虐渣,更能攀升社会地位,成为末世中的掌控者,弥补现实中难以实现的抱负。而简化的社交法则——有实力便有依附,也消解了现实中婚恋、人情的复杂压力。
这场末世叙事的革命,早已形成多方角力的赛道。网文是最早的探索者,晋江作者扶华2017年的《末世第十年》便将末世与种田结合,打破沉重基调;末世+修仙、末世+游戏等跨界尝试,更让题材焕发新生,《混在末日,独自成仙》《光阴之外》等作品均成爆款。2024年AIGC的爆发,让末世题材迎来视听化跃迁,专业片方与自媒体纷纷入局,用AI手搓内容,通过推文、短剧、漫剧全面攻占中短视频。2025年,助眠赛道的加入更添新玩法:安全屋+白噪音、第二人称沉浸式故事,将末世的“绝对安全”转化为极致放松,进一步拓宽了题材边界。
相比之下,传统长剧与电影则显得步履蹒跚。2023年科幻热中,20余部待播末世题材作品(《灵笼》《三体II:黑暗森林》《我们生活在南京》等),多延续传统宏大叙事,聚焦危机、英雄与价值讨论。如今多数作品仍未播出,仅《我们生活在南京》悄然杀青,而《末日乐园》《从红月开始》等热门网文的改编也才提上日程。这些作品虽有叙事深度与制作优势,但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问题:当观众早已习惯“超市大赢家”式的末世爽感,是否还会为慢节奏、强思辨的传统叙事买单?
新末世叙事的走红,从来不是题材的偶然爆发,而是技术、市场与社会情绪共同作用的结果。它或许不够高级,却精准捕捉了当下人们的焦虑与渴望。当末世从“需要警惕的未来”变成“可以享受的幻想”,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叙事的迭代,更是大众对情绪价值的极致追求。而传统影视若想跟上脚步,或许不必执着于视效的堆砌,而是要在宏大与微观之间找到平衡——毕竟,比起拯救世界,观众或许更想先看到一个“囤够物资、虐完渣男”的痛快结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娱乐硬糖,作者:顾韩,编辑:李春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