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十米机械巨蟒在舞台上蜿蜒吐信,当白袍使者引金色公牛缓步穿行,当黑色堕天使自禁忌之剑中降临——这场被视作“邪教仪式”的视觉盛宴,并非西方圣经里的末日预言,而是蔡依林《PLEASURE》世界巡回演唱会的开篇。

(蔡依林演唱会现场)
9亿台币的投入、名画《人间乐园》的灵感加持,让这位从“拼命三娘”蜕变为“唱跳天后”的艺人,再次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蔡依林演唱会被举报#的热搜背后,早已不是简单的审美分歧,而是一场关于符号解读、文化认知与创作自由的深层博弈。
(PLEASURE世界巡回演唱会官方概念图)
争议的核心,始终缠绕在那条机械巨蟒之上。在部分受众眼中,它是“吸取气运”的邪恶载体,是西方宗教语境里引诱人类堕落的恶魔化身——《圣经》中蛇诱使亚当夏娃偷吃禁果的叙事,早已在集体认知中刻下“不祥”的烙印。

(演唱会视频下观点截然不同的评论)
这份根深蒂固的惯性思维,让他们对舞台上的巨蟒产生本能的排斥与恐惧,进而将整场演出与“光明会”“邪教祭祀”等阴谋论绑定,用举报的方式试图抹杀这一艺术表达。
然而,当我们沉入演唱会的叙事逻辑,便会发现“蛇”的符号被赋予了全然不同的内涵。这一意象的出场,精准呼应着《美杜莎》的歌曲主题,也暗合着古希腊神话中那位悲剧女神的命运。奥维德《变形记》中,美杜莎因遭海神侵犯、违背祭司的“洁身”使命,被惩罚长出蛇发、沦为能石化他人的“怪物”。而蔡依林对这一形象的诠释,早已跳出受害者的框架——2014年的《美杜莎》将其塑为渴望爱而爆发力量的主导者,如今的演唱会舞台上,蛇更是成为“花园中的女孩”觉醒与重生的图腾。在这场以《人间乐园》为蓝本的寓言叙事中,蛇的“诱惑”不再是堕落的开端,而是打破男性主导的伦理秩序、实现自我涅槃的钥匙。
(《美杜莎》舞台)
斯图亚特·霍尔的编码解码理论,恰能解释这场认知错位的根源。
(编码解码理论中的信息传播流程图)
蔡依林团队对“蛇”进行了颠覆性的再编码,剥离其西方宗教中的邪恶属性,注入女性反叛与自我觉醒的内核;但部分受众却拒绝进入这一创作语境,坚持用传统叙事进行对抗式解码,最终导致符号意义的彻底跑偏。更值得深思的是,当人们高声抵制“西方宗教元素入侵”时,却遗忘了蛇在华夏文明中的神圣过往——这一被我们基因记忆承载的符号,早已被异乡语境悄然重构。
晋王嘉《拾遗记》载“蛇身之神,即羲皇也”,《山海经》注言女娲“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南朝《述异记》更有“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的传说。在华夏文明的谱系中,蛇是伏羲女娲的形貌,是蜕皮重生、生生不息的象征,更是龙的雏形,承载着古人对生命与祥瑞的敬畏。可如今,这份本土符号的神圣性被逐渐遗忘,取而代之的是西方叙事中的负面标签。那条机械巨蟒所映照的,不仅是审美差异,更是我们在文化认知上的深层焦虑:当外来文化潜移默化地重塑认知,我们是否早已与自身的传统文化产生了自我疏离?
比符号解读分歧更可怖的,是迷信与阴谋论的泛滥。“祭祀仪式”“吸运邪物”的指控,本质上是大众对未知与混沌的恐惧投射。法国哲学家勒内·基拉尔提出的“替罪羊机制”,在此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当人们面对阶级鸿沟、远方苦难、无常死亡等难以掌控的宏大命题时,便会将无力感与负面情绪转移到具体对象上。一场充斥着神话隐喻的演唱会,恰好成为了这份恐惧的宣泄口,人们宁愿相信它是“邪恶阴谋”的载体,也不愿接受世界本就充满随机与混沌的真相。毕竟,一个可知的“阴谋”,远比不可控的现实更能给予脆弱的安全感。

(英剧《伦敦生活》)
这场争议的背后,还藏着艺术创作的永恒困境:小众表达与公共属性的天然矛盾。作为一场商业演出,《PLEASURE》演唱会既要承载蔡依林的艺术野心——以莉莉丝的形象为核心,讲述女性拒绝屈从、反叛出走的故事;又不得不面对社交媒体时代的全民审视。莉莉丝这一源自犹太传说的形象,本是女性掌控自身命运的象征,她因不愿屈从亚当而出走伊甸园,哪怕被污为“夜之魔女”仍坚守自我。演唱会结尾,蔡依林化身这位反叛者,驭蛇、撕书、骑乘飞马,最终缔造属于自己的愉悦花园,这份内核表达本是先锋而勇敢的。但当演出片段被碎片化传播,专业语境被剥离,情绪化的解读便轻易盖过了创作本意。
我们并非要强迫所有人认可这场演唱会的审美,毕竟拒绝赞美的自由,是每个个体的权利。但拒绝不等于抹杀,举报更不是表达异议的正当方式——这种试图下架他人心血的行为,本质上是对创作自由的冒犯,更是在压缩艺术探索的边界。当先锋创作动辄被贴上“越界”“邪典”的标签,当创作者因恐惧误解而放弃大胆尝试,最终消逝的,将是整个文化生态的活力与多样性。
莉莉丝的出走,从来都伴随着代价。她的反叛,是对教条的打破,是对秩序的重构,更是对自我追求的极致尊重。蔡依林在舞台上演绎的,不仅是一个神话形象,更是所有创作者在探索之路上的缩影——他们耗时耗力,在误解与争议中坚守表达,只为在既定框架之外,开辟出一片新的审美天地。而我们所能做的,便是给予这份勇气更多包容,哪怕无法理解,也不必急于否定。

(《新世纪福音战士》中,莉莉丝被设定为“人类的始祖”)
那条三十米的机械巨蟒,终究只是冰冷的艺术道具。真正值得我们审视的,是道具背后的文化迷失,是恐惧驱动的偏见,是创作自由与公共舆论的失衡。当我们学会跳出惯性思维,正视符号意义的多元性,尊重每一份真诚的艺术表达,或许才能为更多“出走的莉莉丝”,留住一片可供生长的土壤。

(演唱会结尾,以蔡依林为原型制作的七层楼高的“愉悦之女”雕像出现在舞台上)
未来,会有更多人选择这场离经叛道的“出走”吗?答案,藏在每一个人的包容与认知里。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斯图亚特·霍尔《电视话语中的编码与解码》
[2]奥维德《变形记》
[3]玛丽·比尔徳《女性与权力》
[4]王铭铭《生灵与超越:祭祀的人类学释义》
[5]勒内·基拉尔《祭牲与成神:初民社会的秩序》
[6]罗斯玛丽・拉德福德・鲁瑟《宗教与性别歧视: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中的女性形象》
[7]帕梅拉·哈达斯《莉莉丝的激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著网,作者:ssee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