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医疗不平等:张文宏与陆雄文的深度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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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迭代加速、资本流动加剧、医学边界持续突破,让“更长寿、更健康”的愿景愈发清晰,也让“优质医疗”的可及性成为时代考题。当前沿治疗手段扎堆高端

 

技术迭代加速、资本流动加剧、医学边界持续突破,让“更长寿、更健康”的愿景愈发清晰,也让“优质医疗”的可及性成为时代考题。当前沿治疗手段扎堆高端市场,“抗衰”“提质”成为医疗科创热门赛道,技术进步究竟是缩小了健康鸿沟,还是制造了新的分层?面对下一次公共卫生危机,我们的医疗体系是否具备足够韧性?
在复旦管院恢复建院40周年·领变者论坛上,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与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党委书记陆雄文,围绕医疗科创突破、资源配置优化、管理模式创新三大核心,展开深度对话,探寻以创新之力破解医疗不平等、以长期主义构建普惠医疗生态的路径。



一、医疗保障体系改革:在普惠与创新中寻找可持续平衡

陆雄文首先抛出核心议题:中国医疗体系通过“强基层”“医联体”等改革,已显著提升基层医疗水平、引导患者本地就医。在迈向更高水平现代化的进程中,全球范围内是否有可借鉴的医疗体系样本?不同国家的制度经验中,哪些值得中国吸纳?
张文宏直言,“最好的医疗体系”并不存在,适配本国发展阶段与社会结构的才是最优解。他指出,全球所有医疗体系均存在结构性短板:日本医疗体系对新药与创新的激励不足,美国医疗技术虽发达却深陷社会鸿沟。从覆盖广度与基础可及性来看,中国医疗体系已跻身全球前列,但三级诊疗体系仍面临关键挑战——就医行为的无序性:经济条件优越者即便轻症也直奔顶级三甲,经济困难群体即便重症也拖延至不可逆阶段才就诊。
“这部分‘沉默的大多数’,正是医疗改革的核心靶点。”张文宏强调,“强基层”“医联体”的核心目标,绝非服务于能自由选择医疗资源的少数人,而是覆盖更广泛的普通群体,重塑医疗资源分配的公平性与效率。他以海外华人回流就医为例,佐证中国医疗技术水平已达国际前列,但“技术先进”与“全民共享”之间仍有差距,这正是当前医疗体系再调整的核心动因——并非否定过往,而是发展到新阶段后,平衡公平覆盖与体系可持续性的必然选择。
陆雄文从管理学视角进一步拆解中国医疗体系的三大核心痛点:其一,政府财政投入与医疗人才配置不足,每百万人口医护人员数量仍有缺口;其二,医保制度设计需优化,分级诊疗虽好,但患者因便利性偏好大医院,导致资源过度集中;其三,专业管理缺失,部分医院决策缺乏科学性,“拍脑袋”现象影响体系效率。
对此,张文宏明确,医疗改革的核心衡量标准是“老百姓是否满意”,改革的关键在于平衡“基本医疗广覆盖”与“医疗创新驱动力”。他解释,公众感知的“看病难、看病贵”,本质是结构性问题而非绝对成本问题:基层医疗能力薄弱、药械不完备、难开展高难度诊疗,迫使患者向大城市顶级医院聚集,推高时间与费用成本;若基层能有效承接诊疗需求,多数问题可在萌芽阶段解决。
“改革不只是制度参数的调整,更关乎公众对医疗可及性的心理预期。”张文宏补充,基本保障全覆盖是缓解不平等感知的基础,而基层医疗能力提升后,社会才能承载更多元的制度安排。他特别强调管理学院的价值:不仅传授先进管理思想,更能汇聚管理型人才,通过思想碰撞产出创新解决方案,为医疗体系注入科学管理动能。


二、技术创新与医疗不平等:警惕“反向鸿沟”,依赖创新与管理双轮驱动

陆雄文将话题引向技术创新与医疗公平的辩证关系:技术创新无疑是缓解医疗鸿沟的重要力量,但核心不在于技术先进度,而在于可及性与可负担性。若优质技术仅能被少数人享用,非但无法普惠,反而会加剧社会分层。
他点出当前医疗领域的突出矛盾:资本与研发资源扎堆抗衰、脑机接口等前沿赛道,消费者愿意为“生命质量提升”买单;但在部分贫困地区,居民因医疗可及性不足、无力购药、用药不规范,加速耐药问题出现,而患者支付能力弱又导致相关药物研发回报不足,形成“贫困—耐药—创新不足”的恶性循环。更需警惕的是“反向鸿沟”风险——若富裕群体率先使用“抗衰药”“高端治疗”延长寿命、提升生活质量,弱势群体被排除在外,技术进步反而会拉大健康与寿命差距。
在此背景下,陆雄文追问:经济与资源受限的前提下,如何实现医疗公平?技术演进中,社会应如何在效率与公平间做制度选择?如何通过系统设计避免传染病、罕见病等领域被忽视?
张文宏认为,医疗领域的多数不平等是表层现象,每一次创新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必然催生新的深层挑战。当前核心症结在于“社会发展速度与问题应对能力失衡,社会韧性不足”,美国经济高速发展中贫富差距扩大的案例,正是这种结构性问题的典型体现。
他提出一个关键认知:问题的解决者往往不是制造者。企业在政策支持下成长可能催生结构性鸿沟,而鸿沟本身又会吸引新的创新力量介入——弥补鸿沟的过程,可转化为企业的盈利与发展机会。历史证明,新问题总会催生出新的应对力量,而社会发展的多样性,正是维持系统稳定、增强韧性的核心机制:不同个体与组织以多元方式承担社会责任,共同推动社会进步。
从制度层面看,各国医疗与税收体系的差异,本质是对“社会鸿沟成因及影响”的认知差异。许多问题早期隐性,但若差距持续扩大,终将演变为系统性风险,此时国家必须通过制度与政策介入调节。而从医疗本质来看,当前诸多健康问题都是“人类长寿带来的新课题”——人类进化并未适配高龄生存,胸腺萎缩、免疫衰退是自然规律,现代医学延长了寿命,却未同步重构相关系统,这些新问题只能依靠持续创新破解。
谈及下一次公共卫生危机的应对准备,张文宏直言,历史经验显示,人类往往难以提前做好充分准备——为未发生的大流行投入缺乏即时回报与明确激励,多数人更倾向于应对已出现的“灰犀牛”,而非防范低概率的“黑天鹅”。但唯一确定的是,必须从过往大流行中汲取教训,完善管理模式、风险防范机制、公共卫生基建,做好人员、资源与设施的储备。


三、AI+医疗与非公医疗:技术落地需破壁垒,创新探索需守边界

陆雄文聚焦AI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前景:当前AI虽处于初期阶段,但成熟后有望通过精准诊断、高效诊疗提升医疗公平性,尤其利好基层与偏远地区——比如影像诊断中辅助医生提升准确率,医药研发中加速数据模拟验证、缩短周期降低成本。他进一步追问:AI数字人、医生AI分身是否能推动分级诊疗?能否通过远程培训赋能基层医护?从商业端看,AI数字人能否助力医疗体系升级与医药创新?
张文宏结合临床实践回应,目前部分大医院已将AI用于初步分诊,患者描述症状后可直接匹配科室并挂号,大幅提升就医便捷性,但仍存在两大核心壁垒。一是“数字鸿沟”:并非所有患者都具备使用AI系统的能力与习惯,技术门槛反而可能成为弱势群体的就医障碍,只有当AI真正融入日常生活、操作足够简便,才能实现全人群覆盖。二是商业机制错位:医生的激励核心仍是工作量,而非患者的“合理分流”,AI未嵌入医院的经济与管理逻辑,难以形成持续投入与大规模推广的内在动力。
他强调,技术进步必然伴随淘汰与重塑,医疗领域亦不例外,未来部分医疗形态可能被新技术颠覆,但“复杂系统的协调与决策能力”——也就是管理能力,将是长期核心需求。陆雄文深表认同:只要人类社会存在,管理需求就不会消失,技术与职业形态可能被替代,但人与人之间的协调、系统的运转,始终需要科学管理支撑。
话题最终落脚于非公医疗的价值:在公共医疗资源有限、医保约束明确的背景下,制度是否需要为创新保留“缓冲空间”?非公医疗应承担何种角色?
张文宏指出,非公医疗的存在是对创新的重要激励。若完全依赖公共医疗体系,难以激发全面创新动力——大量早期创新不直接服务于基本医疗,需依赖愿意为新技术、新方案买单的人群,而非公医疗正是这些探索性医疗方式的“试错场”与“演化地”。
“先进医疗的发展,离不开开放包容的环境与足够的体量。”张文宏表示,创新路径虽不可预测,但一旦突破临界点便会拉开差距、形成新鸿沟,进而催生新的创新弥补差距,最终推动产业成熟。无论是干细胞治疗、医美,还是抗衰、提升免疫力等领域,只要出现实质性突破,就可能引发行业结构性变革,因此非公医疗的探索价值不可替代。
但他同时强调,中国的现实条件决定了非公医疗需“谨慎前行、把握节奏”。一方面,医保覆盖有限导致能进入非公医疗体系的人群规模不足,体量不够直接影响服务质量与创新可持续性;另一方面,部分医疗探索领域本身不确定性极高,若在制度与监管未成熟时过度扩张,反而会加剧社会不公平。非公医疗的发展,本质是一场需要耐心的长期调整,而非短期的规模扩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管院 ,编辑:徐玉茹,责编:傅文婧,作者:复旦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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