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服下那颗白色药片整三小时,光标在Word文档里不再是刺眼的空白。我终于按下键盘,开始写这篇关于ADHD的文章——对我而言,这不是普通的动笔,是一场与拖延症的突围战,是个值得被记住的伟大开始。
这场开始的伏笔,全和罗永浩有关。
2025年最后一周,我收到他寄来的五瓶利他林。在此之前的见面,他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三个字:“管用。” 彼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三个字的重量,直到12月30日,他的发布会迟到四十分钟,事后坦然自曝是ADHD发作。就是这场迟到,让我接到了关于ADHD的约稿任务,截稿日是昨天。

“罗永浩迟到四十分钟,凭ADHD就能被原谅?”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转了两天,可身体却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前天上午吞了一颗利他林,熬到凌晨两点,Word文档始终停留在新建页面;昨天重复了同样的流程,药片的效力仿佛只作用于焦虑,没半分推动我动笔的力气。为了这篇迟来的稿子,我已经浪费了两颗利他林。
其实更早之前,我就栽过拖延的大跟头。国庆期间,我答应给朋友写一份策划,结果一头扎进拖延陷阱里。那陷阱有多可怕?它直接摧毁了我坚持半年的好习惯——早睡早起、每日健身,把我拽回了混乱无序的旧生活。而这篇关于ADHD的稿子,就是我抓住的、逃出陷阱的撑杆。
先厘清一个被滥用的概念:ADHD不是“拖延症”的时髦代名词。它的全称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过去常被叫做儿童多动症;而现在大多数自称ADHD的人,其实更接近ADD——注意力缺陷障碍,核心是多巴胺分泌不足或受体不敏感,导致注意力极易涣散、做事拖延。
罗永浩就是典型的ADD,我的ADD则是被他“钦定”的。那天寒夜的街道空寂无人,我一边独行一边接他的电话,他在那头不容置疑地让我承认自己的重度拖延,然后告诉我:“这不是懒,是ADD,能靠药物治。”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头顶的星星亮得晃眼。后来才想起,这段记忆被我的大脑篡改过——他真正跟我说ADD的事,是2014年9月我在办公室熬夜加班时;而在街头仰望星空的热血时刻,是当年12月我们去纽约看唐岩的陌陌纳斯达克上市时。
那晚在纽约的街头闲逛,他跟我细数服用利他林的种种“神迹”。白天见证上市的兴奋还没褪去,酒精混着期待,让我们坚信只要靠这药,就能从此变成“靠谱的人”,说了一晚上不着边际的疯话。或许是那刻的情绪太强烈,大脑才自动给这段记忆配上了璀璨星空的背景——毕竟,被某种希望击中的时刻,总该有像样的仪式感。
这是我第三次接触利他林。第一次是从纽约回来后,罗永浩给了我几瓶,我还自己去医院挂过号续药。记不清是药物作用还是自我暗示,那段时间我立了一堆flag,至于有没有实现,早已模糊。只记得同事说我那段时间情绪格外亢奋,药吃完后,我就没再继续。
第二次就是这次收到他寄来的药。第一颗我舍不得吃整粒,只掰了一半,效果却出奇地好。那天和朋友出门游玩,我清晰地感觉到大脑分成了两半:一半跟着他们谈笑风生,另一半却在后台安静运转,把许多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都翻了出来。那天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记忆的密度是平时的两倍。可即便有这样的体验,前两颗药还是没能让我打开Word——这也让我认清一个事实:利他林能让大脑兴奋,或许能为学习工作铺路,但绝不会凭空创造奇迹。
现在身边自称“ADHD”“拖延症”的人越来越多,但在我看来,这其中很多人并非真的患病,只是自由职业岗位激增后,选择焦虑的一种变体。作为一个被拖延症反复折磨的“资深患者”,我太清楚真正的注意力缺陷障碍有多棘手——我几乎没遇到过和我一样,长期被迟交水电费、话费、网费、银行还款、发票报销困扰的人;没遇到过和我一样频繁丢东西,连手机都丢到跟电信柜台工作人员成了熟人的人;更没遇到过和我一样,无数次面临忘记关火、关水、关电危险的人。
这些琐碎又危险的瞬间,大多被我刻意遗忘了。大脑其实很聪明,会自动删除这些负面记忆,否则,被无数次疏忽和拖延带来的挫败感包裹,早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精神创伤。若不是为了写这篇文章,我不会再主动触碰这些回忆。
但说实话,比起利他林,真正帮我走出困境的,是对ADHD的认知。罗永浩曾经送过我一本关于拖延症的书,还拉着我去录过两次科普节目。也是因为这些经历,我认识了许多“战拖达人”,学到了不少相关的心理学知识。哪怕后来他有再多争议,我都记得他身上那个让我动容的特质:就像天生爱分享的孩子,把最爱的糖果分给别人时,自己比得到糖果的人更开心。他把自己对抗注意力缺陷的经验、药物的体验分享给我时,就是这种状态。
很多人会问:认识ADHD、吃过利他林后,你的拖延症真的改好了吗?答案是,没有完全“根治”,但我找到了与它共存的方式。那些曾经让我焦头烂额的事,如今大多不再是难题。
我依然会拖延,就像这次赶稿,即便有药物加持,还是错过了截稿日;就像我那位中科院的博士朋友——他小时候是典型的儿童多动症,课堂上会突然站起来离开,会把前排女生的辫子绑在椅背上,甚至用报纸点燃过家里的床单,三年级前考试几乎不及格,可他凭着毅力读到了博士。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因为论文拖延而独自大哭。我渐渐明白,ADHD带来的痛苦,或许无法彻底根除,但我们可以找到对抗它的方法。
有些战拖达人的方法很“凶狠”:物理断网避免刷手机,把闹钟锁进难打开的盒子里强迫自己出门。这些方法有用,但对我来说太严苛。我更依赖心理建设:戒烟时,我把抽烟和那些饭局上大声吹牛的官员、街头讨烟的流浪汉绑定,让抽烟从诱惑变成厌弃;面对琐碎的缴费、报账时,我会代入那些自律、雷厉风行的人的视角,告诉自己“这件事不难,现在就做”。偶尔还要给自己“发奖励”,回忆那些曾经搞不定、现在却能轻松完成的事,及时肯定自己的进步。
移动互联网的发展也帮了大忙,现在缴费、买票、报账都能在线上完成,省去了不少繁琐流程,也减少了我拖延的借口。这些年,我再也没有因为迟到而改签机票车票,也没再丢过手机——放在以前,这都是不敢想的事。
我还发现了自己的“特殊体质”:ADHD让我像一台满载的老旧火车,启动格外困难,但一旦启动,巨大的惯性会让我长时间高度专注,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不知饥饿疲惫。而那些我眼中极度自律的人,反而很少有这种“沉浸式专注”的状态。后来我总结出一个规律:当我处于高频满负荷的工作状态时,反而不会拖延;拖延往往发生在有时间弹性的时候。
这或许就是对抗ADHD的核心:避免拥有过多的时间弹性,让自己成为高速运转的机器的一部分。没有左思右想的时间,自然就不会陷入焦虑和拖延。就像罗永浩,直播这种重复劳动对他来说毫无成就感,却能一直坚持下来,大概率离不开利他林的辅助;但如果他不是演讲者,而是PPT制作者,时间和质量标准都由别人把控,或许就不会有拖延的问题。
曾经我根本不敢相信罗永浩会有ADHD——东三省霹雳舞大赛第三名、为了进新东方拿高薪先去学英语、每次演讲都像个人脱口秀、PPT更是教科书级别的范本。这些成就,在我看来都是高度自律的人才配拥有的。可他的经历也让我明白:ADHD患者不必强求成为完美却平庸的人,不如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把那些独特的特质打磨成优点。
毕竟,对ADHD患者来说,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成为别人眼中的“完美的人”,而是与自己和解,让那些曾经困扰我们的特质,变成照亮我们的光。
*本文不推荐任何药物,用药请遵医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辑:Zoey_hmm,作者:黄章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