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艾药为何治不好艾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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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全球首次公开的人类基因组信息,揭开了一个震撼的真相:我们人体基因组的8%,与艾滋病毒这类逆转录病毒的基因高度相似。这组数据颠覆了我们对“人类纯粹性”

  2001年,全球首次公开的人类基因组信息,揭开了一个震撼的真相:我们人体基因组的8%,与艾滋病毒这类逆转录病毒的基因高度相似。这组数据颠覆了我们对“人类纯粹性”的认知——从基因层面看,人类与病毒的缠斗早已跨越千万年,这场无声的战争惨烈而持久,那些嵌入我们基因组的病毒片段,有的是助力进化的推手,有的是潜藏的健康隐患,更多的则仍是未解之谜。而艾滋病毒,正是这场持久战中最令人敬畏的对手之一。

  大家好,我是清华大学基础医学院艾滋病综合研究中心的张林琦。过去30余年,我的科研生涯始终围绕艾滋病毒展开,这个直径仅100纳米的微小生命,凭借其极致的生存智慧,让我产生了源源不断的探索欲。今天,我想带大家走进这场人类与艾滋病毒的博弈,看看我们如何从被动防御走向主动攻坚,又如何在这场斗争中领悟生命与自然的法则。

  很多人听过艾滋病毒的名字,却极少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这张电子显微镜下的图像,清晰展现了它的模样:规则的球形结构,最外层是脂质体包膜,上面布满了类似“GPS”的蛋白质——这些蛋白质是它入侵人体的关键,也是我们免疫系统攻击的主要靶点,一旦被抗体封堵,病毒就无法进入细胞。包膜内部,那个像玉米豆的黑色内壳,包裹着它的遗传核心。

电子显微镜下看到的病毒状态
 

  用尺寸对比更能凸显它的“渺小与强大”:人类平均身高1.7米,与100纳米的艾滋病毒相差约1000万倍;人类基因组有10亿个碱基片段,而艾滋病毒仅有1万个,差距达10万倍。但就是这样一个“微末之物”,却能以四两拨千斤的力量,劫持人体细胞作为复制工厂,最终置人于死地。它的生存策略,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妙。

  这场博弈的警报,最早在1981年拉响。美国疾控中心先后在洛杉矶、纽约的男同性恋人群中,发现了卡氏肺囊虫肺炎、卡波西肉瘤等罕见病症——这些本是免疫系统健全者极少罹患的疾病,却在短时间内集中出现。后来追溯发现,旧金山1980年4月就有相关病例,但直到1981年才引发全球关注。

  就像新冠疫情初期一样,当时的科学家们化身“侦探”,循着线索追踪病原。流行病学调查发现,感染者多集中在性活跃的大城市人群中,随后又扩散到输血人群、吸毒群体,“传染病”的猜想逐渐成型。不到两年,全球科学家联手锁定了元凶——艾滋病毒。其中法国科学家功不可没,他们研磨感染者的淋巴结样本,在体外成功培养出艾滋病毒,这一突破让他们斩获2008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艾滋病的爆发,给当时的西方社会带来了毁灭性冲击。恐慌迅速蔓延,握手、拥抱、接吻这些正常社交成了奢望,男同性恋群体更是遭到无端歧视。更致命的是公共卫生政策的错位:上世纪80年代,人们普遍认为传染病时代已终结,慢性病才是主要威胁,放松了警惕。美国政府在艾滋病发现四年后才公开提及,错失了遏制传播的最佳窗口。这张铺满华盛顿广场的毛巾墙,就是那段黑暗岁月的见证——每一条毛巾上都写着逝去同胞的名字,无声控诉着漠视与偏见。街头的抗议声此起彼伏,人们呼吁加大科研投入、拒绝谣言、消除歧视,这些呼声也推动着艾滋病研究一步步前行。


当地人民为了纪念逝去的同胞  图源:Getty images(Ann E Zelle)

  如今,艾滋病已成为全球流行的公共卫生危机,其传播路径主要分为性传播、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不同地区的传播重点各有不同:东欧以静脉吸毒传播为主,西欧、北美侧重异性与同性传播,非洲则以异性传播为主要途径。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触目惊心:全球累计感染艾滋病毒者超9100万,4400万人因此丧生,目前仍有4000多万存活患者,其中南部非洲占比达三分之二,是重灾区。

  2007年我去南非参会时的经历,让我真切感受到了疫情的残酷。情人节当天的当地报纸,竟把艾滋病快速诊断试剂列为“情人节推荐礼物”;报道还提到,一家医院的7名护士中就有1人感染。当一个社会被艾滋病深度侵袭,健康、家庭、社会稳定都会分崩离析,这是任何国家都无法承受的代价。

  我国的艾滋病流行虽处于低水平,但传播态势已发生根本性变化。最新研究显示,性传播占比已超98%,取代了过去的非法采供血和静脉吸毒传播。这种传播方式的隐蔽性,让防控难度陡增,疫情不仅集中在部分省份,还在老年群体和年轻人中出现了流行热点,需要我们高度警惕。


▲数据来源:Xu et al.,China Med J.2021
 

  我之所以投身艾滋病研究,纯属偶然。大家常说“嫁鸡随鸡”,在科研领域,我算是“嫁师随师”。当年我赴英国爱丁堡大学读博,导师原本研究传统遗传病,艾滋病爆发后转而聚焦艾滋病毒的遗传变异。刚到英国,导师就把一个前两位博士后都没能攻克的项目交给了我:检测病人体内的病毒载量和遗传序列变异。

  语言不通、知识储备不足,我只能加倍刻苦,埋首研读文献。最终,我在世界上首次成功获取了病人体内复制的艾滋病毒遗传序列,更惊喜地发现:同一个感染者体内,没有两个艾滋病毒的序列是完全相同的。这种变异速度,是流感病毒、新冠病毒的上百倍甚至上千倍。这项成果让我顺利拿到博士学位,也让我有勇气向当时艾滋病研究领域的新星何大一博士投递简历。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传真:“Welcome to New York.”

  在何大一博士的顶尖实验室里,我一干就是30多年。这段经历让我越发着迷于艾滋病毒的“智慧”:它能精准入侵细胞,又能巧妙逃逸免疫攻击,在人体内存活繁衍。我甚至会想,若能从人类基因中借鉴这种生存智慧,或许能为长寿研究带来新启发。

  深入研究后我们发现,艾滋病毒感染后并非立即发病,平均要经过10年的潜伏期。它的攻击目标是CD4+T淋巴细胞——这是免疫系统的核心力量,随着淋巴细胞数量持续下降,免疫系统逐渐崩溃,各种机会性感染和肿瘤就会接踵而至。因此,艾滋病的本质,是艾滋病毒引发的以CD4+T淋巴细胞缺陷为核心的综合性免疫缺陷病。


▲感染艾滋病毒之后,血液中的CD4+T淋巴细胞数量变化
 

  艾滋病毒的入侵过程极具“策略性”:它表面的蛋白必须先与细胞表面的CD4和CCR5受体结合,才能实现病毒膜与细胞膜的融合,将遗传物质注入细胞。作为逆转录病毒,它还能通过逆转录酶将RNA转化为DNA——这与正常生命信息流的“DNA→RNA→蛋白质”方向相反。更关键的是,它的整合酶能将病毒DNA嵌入人类染色体,从此病毒成为人体细胞的一部分,除非细胞死亡,否则永远无法清除。在特定条件下,这些潜伏的病毒还会被激活,组装后释放到细胞外,继续扩散。


▲艾滋病毒进入细胞的过程
 

  了解这一过程,耗费了几代科学家的心血。即便现在,我们的认知仍停留在粗线条层面,很多细节尚未破解。这也正是科学的魅力:需要前赴后继的传承与探索。

  值得庆幸的是,对病毒复制过程的深入研究,催生了数十种抗艾滋病毒药物——其数量远超其他所有抗病毒药物的总和。何大一教授提出的“鸡尾酒疗法”,将多种药物组合使用,能把病毒复制抑制到99.9%,甚至让感染者外周血中检测不到病毒。这一突破让何教授当选1996年《时代周刊》风云人物,也让曾经被“判死刑”的艾滋病,变成了可控的慢性病。

  著名球星魔术师约翰逊就是“鸡尾酒疗法”的受益者,他公开自己的感染状况,极大推动了公众对艾滋病的认知,也让更多人开始同情、帮助感染者。这张照片是我和他的合影,那时我还很年轻。如果说其他研究者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我大概就是“为艾消得人憔悴”吧。

  更令人振奋的是,这些药物已从治疗延伸到预防领域。吉利德研发的来那帕韦(Lenacapavir),半年注射一次就能100%预防艾滋病毒感染。科技的进步,无疑是守护健康最坚实的后盾。

  但我们必须正视一个遗憾:目前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根治艾滋病。患者必须终生服药,一旦停药,病毒会在两周到一个月内迅速反弹。核心问题就在于“潜藏细胞”——这些细胞中潜伏的病毒,无法被现有药物识别,却能在停药后快速激活,卷土重来。


▲数据来源:Abrahams et al STM 2019
 

  根治艾滋病的最后一公里,或许是最艰难的一公里,就像攀登珠峰的最后100米需要数小时攻坚一样,我们需要迈出“临门五脚”:第一脚,找到潜藏细胞的特异标签;第二脚,激活这些细胞,让病毒暴露出来;第三脚,明确标签对应的特异靶点;第四脚,精准杀伤被激活的感染细胞;第五脚,验证杀伤效果的准确性与效率。


▲数据来源:Kim et al,CHM 2018
 

  在这条主线之外,前沿研究也开辟了新路径。免疫介导杀伤就是重要方向:通过体外优化免疫细胞,让它们具备精准识别靶细胞的能力,既能清除艾滋病毒和肿瘤细胞,又不会误伤健康细胞。深圳湾实验室的单梁老师还发现了一个“自杀开关”,有望让感染细胞主动凋亡,让病毒“困死”在细胞内。这些突破,不仅为艾滋病治愈带来希望,也为其他疾病的治疗提供了全新思路。

  科学探索中,偶尔出现的小概率事件,往往能带来意外惊喜,为研究注入新活力。CCR5基因的自然缺失,就是这样一个关键发现。

  我在纽约工作时,一位关注同性恋群体健康的同事,从十几位同伴身上采集血液样本,在实验室中与艾滋病毒共培养。结果令人震惊:其中两人的细胞,无论加入多少病毒都不会被感染。深入研究发现,他们的CCR5基因天然缺失——而CCR5正是艾滋病毒进入细胞的关键受体。缺失这一基因,就相当于给细胞装上了“防护盾”,实现了对艾滋病毒的天然抗性。

  后续全球人类遗传学研究显示,这种基因缺陷在欧洲,尤其是北欧较为常见,部分地区比例高达10%~15%,但在亚洲和非洲却极其罕见。

这可能与人类走出非洲后的进化选择有关,具体机制仍有待探索。但这一发现,直接推动了一系列治愈策略的研发:有小分子药物专门阻断CCR5受体,阻止病毒入侵;更具突破性的是骨髓移植疗法——给艾滋病患者移植CCR5基因缺失者的造血干细胞,让患者体内形成具有抗性的细胞群体。

  德国科学家将这一思路应用在“柏林病人”身上:这位患者同时患有白血病和艾滋病,本就需要骨髓移植,科学家特意选择了CCR5基因缺失的供体。最终,移植手术不仅治愈了他的白血病,也彻底清除了艾滋病毒。全球已有十几位患者通过这种方式治愈,但骨髓配型难、成本高、风险大,无法大面积推广。

  基因编辑技术的兴起,为解决这一难题带来了新可能:我们可以敲除患者自身干细胞的CCR5基因,体外培养后回输体内。目前,我们实验室正在推进相关研究,希望未来能让更多患者受益。

  另一个惊喜,来自“精英感染者”的发现。在众多感染者中,有极少数人无需药物治疗,就能维持健康状态超过10年,他们被称为“精英感染者”。其核心优势在于拥有超级高效的免疫反应,从他们体内分离出的抗体,能有效抑制全球多种艾滋病毒的复制。要知道,抗体占血液成分的10%左右,是阻断病毒感染的重要力量。


▲抗体分子
 

  更令人振奋的是,我们与北京佑安医院的合作研究中,在百名感染者队列里发现了5位拥有超强抗体反应的个体。其中一人在感染3~6个月内,就产生了比存活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患者更强的免疫反应——这是全球首次发现早期感染者能产生如此强效的免疫反应。

  如果能破解其中的机制——为什么他能在短时间内启动超强免疫应答,就能为抗体药物和疫苗研发提供关键指导。这位感染者也非常配合,无私捐献了大量血样本,我们正在加紧研究他的遗传与免疫特征,希望以此为突破点,研发出新一代艾滋病药物和疫苗。

  在全球合力防控艾滋病的关键时期,逆全球化趋势却带来了新挑战。美国政府大幅削减艾滋病研究和公共卫生项目资金,导致不少实验室关门、科研人员失业,社会组织的防控工作也陷入困境。这不仅威胁到四十多年来的防控成果,也让全球公共卫生安全面临风险。

  当今世界,每天有10万架次飞机穿梭全球,传染病的传播早已没有国界。在这样的背景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独善其身。因此,作为科学家、公共卫生从业者和普通公民,我们必须大声疾呼,坚守国际合作的底线。

  为此,我们联合哥伦比亚大学的何大一博士、墨尔本大学的Sharon Lewin博士、香港大学的袁国勇博士、陈志伟博士、新加坡国立大学的王林发博士,以及广州实验室的钟南山院士,共同成立了“大流行防控科技联盟”。我们希望以这个联盟为纽带,强化全球科学家的协作,打造全球传染病防控国际合作的典范。

  回到最初的话题,人类与病毒的关系,从来都是千丝万缕、相生相伴。人体基因组中8%的病毒相似序列,见证了亿万年的共同进化。上天的造物选择,让人类与病毒在博弈中共同成长。这也让我们深刻领悟到:必须敬畏自然、热爱自然,杜绝破坏自然平衡、引发病毒跨种传播的行为,珍惜健康的每一天。

  但敬畏不等于退缩。艾滋病毒仍是人类的天敌,这场基因层面的无硝烟战争,尚未结束。我们需要集结所有智慧与力量,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继续前行,最终实现“无艾世界”的目标。

  谢谢大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席,作者:张林琦(清华大学艾滋病综合研究中心主任、全球健康与传染病研究中心主任。),原文标题:《为什么抗艾药物是所有抗病毒药里最多的,却依然无法根治艾滋病?|张林琦 一席》,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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