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读懂这一趋势,首先需要明确我们讨论的“创新药”究竟是什么。不同于无专有期、可广泛仿制的原研药与仿制药,本文所指的创新药,核心特征是依托专利等知识产权保护,享有特定年限的市场独占权,期间仅允许研发企业生产销售。这种“独占性”,正是其研发价值与商业潜力的核心支撑。
回望过往,中国医药产业的核心优势长期集中在仿制药与原料药领域,竞争焦点始终围绕成本控制与规模扩张。在制造端,中国早已占据全球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在更考验“创造”能力的创新药领域,长期以来都被贴上“追随者”的标签。
如今,这个标签必须被彻底撕掉——近五年,中国创新药迎来了真正的井喷式发展,而驱动这一变革的核心动力,可归结为两大关键因素。

一、工程能力积累:创新药崛起的硬核基础
中国医药产业的长期积淀,形成了强大的“工程师红利”,具体表现为药物分子筛选、结构优化、规模化生产等核心工程能力的全面成熟。需要明确的是,这并非指中国已掌握从全新靶点发现到原创机制确立的“0—1”式底层创新优势,这类基础创新仍受限于基础研究实力、科研与产业转化衔接机制等深层结构性问题。但在“1—N”的创新转化环节,中国的优势已无可替代。以肿瘤免疫治疗领域的PD-1单抗为例,PD-1靶点的发现、靶向治疗机制的验证,属于全球领先的“0—1”突破,中国行业在此阶段仍存在差距。但当全球医药界共识“PD-1抗体可成为核心抗癌药物”后,中国企业迅速展现出强大的跟进创新能力——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推出多款PD-1抗体,且这些药物并非简单仿制,而是具备明确的差异化特征。
这种差异化体现在多个维度:药物与PD-1靶点的结合位点不同、亲和力存在差异,作为抗体药物与Fc受体的相互作用机制也各有侧重。而这种能力之所以关键,在于一个药物靶点往往能容纳多个有效药物分子——正如PD-1领域的K药、O药均成为全球重磅炸弹级药物。
强大的工程能力,让中国创新药即便不是“全球首个”,也能具备可观的商业前景。更重要的是,后发者仍有反超机会:药物研发是高风险过程,先发企业若在关键适应症研发中出现策略失误,后发企业就能凭借更优的分子设计或临床数据实现弯道超车。K药与O药的竞争历程就是典型——O药率先上市初期遥遥领先,但在核心的肺癌适应症研发中出现失误,最终被K药反超成为领域王者。而差异化的分子设计,更能带来独特的治疗效果,为特定患者群体提供新的治疗选择。
二、本土市场特性:创新药成长的“保护土壤”
如果说工程能力是“硬实力”,中国特殊的医药市场环境则为创新药成长提供了独特的“软环境”,甚至可以说是一块高度保护的“自留地”。核心特征在于,中国医药市场与欧美等发达国家市场存在明显的“割裂性”。最直接的体现是监管要求:中国监管机构普遍要求药企在国内完成独立的Ⅲ期临床试验,才能获批上市。这一要求大幅削弱了国际药企的“先手优势”——即便国际药企的创新药在海外已获批,要进入中国市场仍需重新开展大规模临床研究,这让中国本土企业在临床研发阶段得以与国际竞争对手站在更接近的起跑线上。
同时,中国医保控费带来的支付端压力,也让本土药企更早适应了“性价比导向”的市场规则,形成了差异化的竞争策略。此外,中国开展临床试验的成本优势、细胞治疗与基因治疗等前沿领域相对简化的审批流程,进一步降低了本土企业的创新门槛,加速了研发进程。
当然,这种市场特性也带来了“内卷”的副作用,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为中国创新药提供了一块虽不富饶但足够稳定的生长土壤,让企业得以在本土完成初期的技术积累、临床验证与商业化试水。
三、出海升温:中国创新药的全球突围
当工程能力支撑创新药快速迭代,本土市场又无法满足企业最大化商业回报的需求时,“出海”成为中国创新药发展的必然趋势。这一趋势的背后,是中外药企的精准供需匹配,形成了双赢的合作逻辑。对中国创新药企业而言,本土市场受医保支付压力限制,商业回报天花板明显;同时,监管割裂与企业自身规模不足,也决定了独立开拓海外市场的难度极大。因此,通过对外许可(License-out)模式与国际药企合作,既能快速获取巨额预付款与里程碑收入,也能借助合作方的全球商业化网络实现产品出海,最大化资产价值。
对国际大药企而言,中国企业的工程能力恰好能弥补其研发管线的短板。近年来,不少国际药企面临研发效率下滑、管线储备不足的困境,迫切需要引入优质创新资产;而中国企业快速产出的差异化创新药,既能丰富其管线布局,也能借助其自身的研发与商业化能力实现全球价值变现。
这种供需匹配已体现在实打实的交易数据中:2020—2024年,中国创新药对外许可协议的复合年增长率高达21.7%,其中肿瘤领域是核心赛道,占交易总数的59%、总交易额的52%,凸显了中国创新药在肿瘤领域的集中优势。
2025年,中国创新药出海热度再创新高,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突破1500亿美元,中国已成为全球创新药领域最受关注的“增长极”。更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出现的三笔标志性交易,预示着中国创新药出海已进入全新阶段,合作模式更趋多元。
第一笔是5月三生制药与辉瑞的合作,涉及PD-1-VEGF双抗,预付款高达12.5亿美元。此前,中国创新药出海常因谈判地位弱势、临床数据的种族适用性存疑等问题,面临预付款偏低、资产“贱卖”的质疑。而此次高预付款交易,不仅打破了行业惯例,更暗示中国创新药资产的全球认可度大幅提升,企业谈判地位显著强化。
第二笔是7月恒瑞医药与GSK达成的125亿美元协议,创下中国创新药出海单笔交易金额纪录。这笔交易的核心亮点并非金额,而是合作规模——涉及12个在研项目,其中11个项目在恒瑞完成Ⅰ期临床后,GSK可选择接手后续研发与商业化。要知道,GSK全公司Ⅰ期临床阶段的在研分子仅20余个,这意味着其几乎要“搬空”恒瑞半个早期管线,凸显了国际大药企对中国创新药早期资产的认可。
第三笔是12月信达生物与武田制药的114亿美元肿瘤资产合作。其创新点在于合作模式的突破:双方将针对一款晚期阶段抗癌药在美国共同商业化。这种“共同商业化”模式,打破了此前中国企业单纯“卖资产”的传统出海路径,让中国企业得以直接参与海外市场的商业化运营,积累宝贵的全球市场经验,为未来独立出海奠定基础。
除了上述合作模式,越来越多国内企业开始尝试“NewCorp出海”模式——将管线海外权益打包,联合资本成立新公司,通过新公司对接全球资本市场与合作资源,进一步提升资产估值与出海效率。
2026展望:机遇与风险并存
随着中国创新药出海进入前所未有的高度,2026年,其对全球医药行业的实质性影响将逐步显现,一系列关键问题值得关注:其一,欧美创新药初创企业是否会面临实质性冲击?中国企业凭借成本优势与快速迭代能力,在多个靶点领域密集布局,可能会挤压欧美初创企业的生存空间,甚至改变全球创新药的研发竞争格局。
其二,出海许可带来的巨额收益,能否推动中国创新药企业实现“二次升级”?从“1—N”的工程化创新,向“0—1”的基础创新突破,需要持续的研发投入与科研转化机制完善,出海收益能否有效反哺基础研究,将决定中国创新药的长期竞争力。
与此同时,风险与不确定性也同样存在:
一方面,经过2025年的密集交易后,辉瑞、GSK、武田等国际大药企可能进入管线消化阶段,新交易数量与金额是否会出现阶段性下滑?若对外许可进入缓和期,高度依赖出海收入的中国创新药企业将面临业绩压力。
另一方面,2025年的三笔重磅交易,是否具有普遍性?需要注意的是,辉瑞、GSK、武田均处于研发管线被投资人质疑的阶段,存在迫切引入资产的特殊需求,甚至有“通过大动作稳定市场信心”的考量。这类大手笔交易,究竟是中国创新药资产价值的常态化体现,还是特殊阶段的偶然事件,仍需时间验证。
无论如何,2026年,中国创新药已从“追随者”全面迈向“全球参与者”,其对全球医药研发格局的重塑作用,值得每一位行业观察者重点关注。这不仅是中国医药产业的升级之路,更是全球医药创新生态的重要变革方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个生物狗的科普小园 ,作者:Y博的科普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