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销声匿迹”到“卷土重来”:日本梅毒的百年沉浮
梅毒由梅毒螺旋体引起,是一种经典的性传播疾病。20世纪,梅毒曾在全球范围内大规模流行,直到青霉素被广泛应用后,病例数才迅速回落。日本自1948年建立梅毒病例报告制度以来,疫情走势历经起伏:1967年报告病例数达到约11000例的峰值,此后逐步下降,在十几年前,全年感染病例数始终低于1000例,梅毒一度被日本医疗界归为“少见病”。转折点出现在2013年。日本厚生劳动省《日本性传播疾病的发病趋势》数据显示,2013年该国梅毒报告病例数为1228例,此后便开启了持续攀升的态势。2021年起,新增病例进入快速增长通道,连续多年刷新历史纪录:2022年突破万例大关,达到1.3万例;2023年更是创下1999年启用现行调查方法以来的最高值,感染人数超1.5万例。尽管2024年、2025年的数字较2023年峰值略有回落,但均稳定在1.3万例以上,梅毒高发已成为日本公共卫生领域的“新常态”。
“梅毒在日本是一种再次出现的传染病。”一位日本传染病专家的评价,精准点出了此次疫情的核心特征——这种曾被控制到不构成公共卫生威胁的疾病,如今重新蔓延,患者规模的大幅反弹,已然突破了公共卫生防控的预期防线。
图源:《日本性传播疾病的发病趋势》
疫情画像:性别年龄分化明显,大城市成重灾区
日本此次梅毒疫情的蔓延,并非均匀覆盖所有人群,而是呈现出鲜明的年龄与性别分化特征。数据显示,男性感染者占比约三分之二,20岁至60岁各年龄段均出现明显上升趋势;女性感染者则高度集中在20多岁群体,且增长幅度远超男性——从2013年的235例,增至近三年的5000多例,增幅超过20倍。地域分布上,日本发达城市的疫情形势更为严峻。以东京为例,2023年男性梅毒患者人数较10年前增长9倍,女性患者人数更是激增40倍,大城市的人口流动性、社交活跃度,进一步放大了疫情传播的风险。
溯源追责:交友软件、风俗产业与认知缺失的三重叠加
梅毒在日本的“死灰复燃”,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多重风险因素叠加的结果。在日本公共卫生专家看来,年轻群体中盛行的“交友软件社交”,是推动疫情扩散的核心诱因之一。“这些平台极大地便利了与不特定多数人发生性接触的机会,无形中增加了高危性行为的概率,使得传染病更容易在隐匿的网络中扩散。”一位传染病专家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直言。相关学术研究也印证了这一观点:《日本梅毒发病率与交友软件使用的关联性研究》显示,交友软件渗透率与梅毒发病率呈显著正相关,且这种相关性在女性群体中表现得更为强烈。该研究明确建议,未来性传播疾病的传播机制与防控研究,必须纳入社交媒体使用相关信息。
日本风俗产业的发展,同样是疫情蔓延的重要推手。2019年1月起,日本在梅毒发病报告中新增了“涉性服务业从业史”“涉性服务业消费史”等填报项目,从后续披露的数据来看,这一领域的风险暴露十分突出。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在涉性服务业从业史方面,男性申报占比始终维持在2%左右,女性申报占比则稳定在30%—40%;而在涉性服务业消费史方面,女性申报占比长期处于1%—3%的低位,男性申报占比却在2022年第四季度突破40%,且呈持续上升态势,男性群体通过风俗产业感染梅毒的风险持续走高。
除此之外,日本民众对梅毒的认知不足、防范意识薄弱,以及社会污名化导致的就诊延迟,进一步加剧了疫情的防控难度。《读卖新闻》报道称,许多日本梅毒感染者直到出现严重皮疹、溃疡等明显症状,甚至病情发展到影响神经系统或心血管系统的晚期阶段,才会前往医院就诊。“一期梅毒的硬下疳无痛无痒,很多患者误以为是普通皮肤问题,直到出现全身皮疹、关节疼痛等二期症状才就诊。”一位临床医生的无奈表述,道出了就诊延迟的普遍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厚生劳动省并非毫无作为:持续呼吁民众“加强预防、尽早就医”,倡导安全性行为,要求怀疑感染者立即接受检测;多数公共卫生中心提供免费匿名检测服务,部分中心还开设了夜间、节假日检测窗口,甚至设立女性专属检测日。但居高不下的新增病例数表明,这些防控措施的实际效果,远未达到预期目标。
全球镜像:梅毒反弹非孤例,治疗资源短缺添隐忧
日本的梅毒疫情反弹,并非全球个例。2024年1月,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发布的报告显示,2022年美国梅毒病例数突破20.7万例,创下1950年以来的最高纪录,其中先天性梅毒病例较2018年激增937%,直接导致282例死胎和婴儿死亡。世界卫生组织(WHO)在《全球性传播感染防控报告》中指出,全球每年梅毒新发病例约1200万例,按照WHO设定的目标,到2030年,全球15至49岁人群每年新增梅毒、淋病、衣原体和滴虫病病例数需控制在1.5亿例以下,当前全球疫情形势与目标仍有较大差距。

WHO提出的到2030年要实现的性传播感染的影响和覆盖指标、具体目标和阶段性目标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国家还面临梅毒治疗资源短缺的困境。苄星青霉素是治疗梅毒的首选药物,也是WHO唯一推荐的、用于治疗孕妇梅毒以预防母婴传播的药物,但长期以来,多个国家均出现苄星青霉素供应短缺的问题。2025年7月,美国CDC甚至发布致医护人员的紧急信函,明确要求“优先将苄星青霉素用于梅毒孕妇”,以此节约有限的药品库存,凸显了资源短缺的紧迫性。
防控关键:早诊早治是核心,预防为先筑防线
“经一线药物治疗后,绝大多数患者可以达到临床治愈,预防更为重要。”临床医生强调,树立正确的性观念、杜绝不安全性行为、正确使用安全套,仍是预防梅毒最有效的手段。同时,若发生危险性行为或出现早期疑似症状,应尽快前往正规机构接受检测,早诊早治是控制病情、避免传播的关键——梅毒并非不治之症,尤其是在患病早期进行规范治疗,治愈率极高,可有效避免病情发展至晚期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从全球范围来看,曾因青霉素问世而被认为“几乎可以消失”的梅毒,如今在多个国家“卷土重来”,不仅暴露了部分地区性教育缺失、防控体系疏漏等问题,也提醒各国:公共卫生防控没有“一劳永逸”,针对传统传染病的监测、干预与科普工作,仍需持续发力、久久为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医学界 ,责编:汪航,作者:服务医者改善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