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印度舆论场被一桩学术丑闻引爆。中央邦贾巴尔普尔的纳纳吉·德什穆克兽医科学大学,一项由州政府资助的研究项目因巨额财务违规曝光,成为全印媒体口诛笔伐的焦点。3500万卢比(约合268万人民币)的公共资金被肆意滥用,这固然令人愤慨,但对旁观者而言,比腐败更荒诞的核心问题的是:这项研究本身,为何会获得官方批准并持续多年?
答案,藏在印度根深蒂固的文化与宗教传统之中。该项目的研究核心,是一种名为“Panchgavya”的印度传统混合物,直译即为“五牛宝”,由牛奶、酥油、酸奶、牛尿和牛粪五种牛制品调配而成。在现代医学语境下,用这类物质探索癌症、肺结核等重症的治疗方案,无异于天方夜谭,但在印度,“五牛宝”的神圣性与“疗效”认知,早已渗透进社会肌理。

图源:www.krishnayan.com
这种认知的源头,是印度最古老的医学体系——阿育吠陀。源于吠陀经典《阿达婆吠陀》,并在《妙闻本集》《阇罗迦本集》中得以完善的阿育吠陀,核心逻辑是通过饮食、草药与生活方式,维持人体“风、胆汁、痰”三要素的平衡。在这一体系中,牛被视为神圣的“整体健康象征”,“五牛宝”则是重要的“再生疗法”载体,被赋予解毒、增强免疫、治愈慢性疾病的功效,甚至被推崇为超越现代医学“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思维的“终极智慧”。
这种根植于宗教与文化的信念,拥有庞大的受众基础。在14亿人口的印度,信奉传统智慧的群体遍布各地区、各族群,甚至成为部分群体的主流认知。为了弥合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的鸿沟,不少支持者还试图为“五牛宝”寻找“科学依据”:有论文声称其可缓解放化疗副作用,让患者通过服用牛尿、牛粪制剂减轻不适;一项针对50名Ⅱ型糖尿病患者的小规模研究,也被解读为“五牛宝能改善尿频、口渴等症状”的佐证;更有个案报道称,直肠癌患者以“五牛宝”为辅助疗法,延长了生存期。这些碎片化、非严谨验证的案例,进一步固化了部分人的认知,也为官方资助此类项目提供了“民意基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这桩荒诞研究于2011年顺利启动。项目最初申请8000万卢比经费,最终获批3500万,看似“缩减了预算”,却为后续的腐败埋下了伏笔。2026年曝光的调查报告显示,经费的滥用程度令人瞠目结舌:仅采购牛粪、牛尿及储存容器等基础材料,就虚报支出1900万卢比,而这些物资的实际市场价值仅200万卢比,差价被中饱私囊;剩余资金则被用于购买豪华车辆、支付高额油费与维修费,以及报销项目成员往返果阿、孟买等地的旅行开销,甚至购置了与研究无关的家具设备。更严重的是,这些违规支出大多缺乏正规记录,且完全不在初始批准的预算范围内,最终导致项目因资金问题被紧急叫停。
丑闻曝光后,《印度时报》《新德里电视台》《今日印度》等主流媒体纷纷刊发深度报道,将其定义为“公款私用、挥霍纳税人钱财”的典型案例,舆论怒火几乎全部集中在“贪污腐败”与“严惩责任人”上,呼吁追回被挪用的资金。但调查报告中一句客观描述——“项目多年来无任何可验证的科学成果,无高影响力论文发表,更无临床试验数据证明‘五牛宝’对癌症有效”,却被舆论有意或无意地忽略。这一细节恰恰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印度社会对“五牛宝”的迷信,已到了能容忍其作为“科研项目”存在的地步,甚至默认其可能产出“临床数据”。
与大众的盲目信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印度官方医学协会(IMA)的坚决反对。多年来,IMA始终抵制政府对阿育吠陀的过度“赋能”,明确反对允许阿育吠陀毕业生开展手术、与西医并行执业,认为这会“混淆现代医学与替代疗法的边界”,甚至危害患者生命安全。2021年新冠疫情期间,IMA曾公开警告用牛粪治疗新冠的健康风险,强调“无任何科学证据支撑其疗效”,且可能加速感染传播;2025年,IMA更是联名抵制政府“阿育吠陀与现代医学联合培养医学生”的计划,直言这种模式会让学生陷入“理论冲突与认知混乱”。
这桩丑闻的本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财务腐败。它是印度传统文化与现代科学碰撞的缩影,也是权力借“传统智慧”之名谋取私利的必然结果。当宗教信仰、文化传统凌驾于科学逻辑之上,当公共资金成为腐败分子的“提款机”,所谓的“科研项目”,终究只会沦为一场荒诞的闹剧,最终损害的,是印度的科研公信力与民众的切身利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社学术圈,作者:知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