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的褶皱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苦难,那些被偏见与无知裹紧的绝望,往往比山风更刺骨。作为精神科医生,我深知诊室里的处方笺能调理神经递质,却难轻易拆毁人心深处的高墙——陈得贵一家的遭遇,便在这高墙之内,演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悲剧。
2014年北京的冬来得猝不及防,连续几日的大风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清晨七点的医院门口,寒意像针一样扎进衣领,我刚要踏入门诊楼,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墙根阴影里钻出来,带着西北黄土的厚重:“姜大夫……”
我转身俯身,才看清那团蜷缩的黑影。他慢慢撑着墙直起身,动作僵得像生了锈的机器,停顿两秒后,一瘸一拐地挪过来,破旧的羊皮袄在风中裹紧,前襟的污垢厚得遮住了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的毛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疲惫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额(我)在这哒等了一黑咧,从祁连山过来,走了四天……您给额加个号成不?”他的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拘谨,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摩挲,像是想擦去什么,却只留下更多褶皱。我摸出纸笔写加号时,才注意到他指节粗大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那是他跨越山川,奔赴最后一丝希望的印记。
这个叫陈得贵的男人,大概是我接诊过最窘迫的患者。加号排到傍晚,他走进诊室时,屁股只敢挨半张椅子,问及午饭,只拘谨地笑。后来我才知晓,他身上的路费是乡亲们一元五角凑的,在北京无钱住店,就蜷在医院长椅上,四天里只靠四个干馍充饥,渴了喝凉水,饿了就硬噎,连20元首诊费都掏不出来。我免了他的费用,这个沉默的西北汉子,突然红了眼眶,眼泪砸在粗糙的手背上,闷响无声。
得贵的病,是刻在家族里的“魔咒”。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山村里,没人懂什么是抑郁症,只当陈家是祖上造了孽,才落得人丁凋零的下场。他十岁丧父,家徒四壁,一张炕、一张桌、一个陪嫁樟木箱,便是全部家当。两个姐姐早早辍学,他勉强读完初中,27岁那年,连500元彩礼都凑不齐的婚事,成了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曾是村里最勤快的女人,鸡不叫就起身烙馍,一个人把十亩地打理得郁郁葱葱。可在亲事黄了之后,她渐渐变了。话越来越少,终日蜷在炕角,连饭都懒得吃,后来干脆不下炕,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眼皮沉得只剩一条缝。2000年立春,得贵从地里回来,看见母亲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悬在房梁上。
村里人唏嘘不已,都说是儿子娶不上媳妇愁死的。可这只是悲剧的开端。半年后,两个姐姐相继染上母亲的“懒病”,整日阴郁寡言,嘴里念叨着“活不下去”,最终一个上吊,一个跳井。再后来,是曾经的劳动能手表哥——那个两天就能干完别人家五天农活的汉子,忽然蹲在田埂上发呆,烟袋燃尽也浑然不觉,渐渐连院门都不出,眼神蒙着一层灰雾,瘦得颧骨凸起。
“懒筋抽到头了”“装病博同情”,村里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人。表哥的父亲骂他窝囊,妻子夜里偷偷抹泪,最后所有人都麻木了,饭放在炕沿,爱吃不吃。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鞭炮声震天,表哥蜷缩在炕角,瘦得像一片枯叶,嘴角却带着解脱的笑意,炕头的稀饭一口未动。
这些“懒”与“作”的标签,死死贴在陈家每个人身上,直到得贵自己也被拖入深渊。一年前,他开始腿脚发沉,锄头挥不利索,脑子像蒙了层油纸,别人喊几声才勉强应答。秋收时,他跪在金黄的麦浪里,机械地抓着麦秆,烈日晒脱皮、麦芒扎出血,也浑然不觉,最后昏厥在地里,裤裆里满是尿渍。
黑暗像浸透了水的棉被,裹得他喘不过气。他试过搓麻绳勒手腕,试过兑除草剂入饭,最接近死亡时,老槐树下的一声猫叫将他拽回现实。“连娘都嫌额死得窝囊”,他抹着眼泪说。若不是放假回来的大学生点破“这是抑郁症,要去北京治”,这道裂缝里,永远透不进光。乡亲们凑的那些带着体温的毛票,成了他奔赴生路的船票。
我几乎立刻断定,这是家族性抑郁症,基因的隐患撞上贫困的重压,像蝗灾掠过旱田,啃噬掉最后一丝生机。得贵的表哥,早已陷入严重的木僵状态——不是懒,是连咀嚼、吞咽的力气都被病症剥夺,像一台拔掉电源的机器,只剩生理机能勉强维系。可在那个蒙昧的山村里,没人懂这些,他们只看得见“无病无痛”,却看不见患者内心的崩塌。
世人总爱用有限的认知丈量他人的痛苦。就像从未牙疼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种钻心的煎熬;就像那些衣食无忧者,总将抑郁症归为“富贵病”,却不知盖洛普数据早已证明,贫困人群患抑郁的风险是普通人的两倍。当一个人连买盐都要赊账,谁会关心他的大脑缺不缺5-羟色胺?当“浑身不得劲”被解读为“中邪”,“情绪崩溃”被斥为“耍性子”,多少悲剧就在这样的误解里酿成。
我给得贵开了廉价却对症的药,特意在处方笺背面注明:头一周每日两次,每次半片。我懂他的顾虑——吃药犯困,就没法下地干活,这是他活下去的根本。他捏着处方,反复确认“不耽误农活”,才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像揣着全世界的希望。
四个月后的清明,诊室里闯进一抹亮色。得贵脱了羊皮袄,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脚步轻快,眼神里有了光,不再是初见时那团黯淡的影子。他咧嘴一笑,露出烟熏黄的牙齿,牙龈却泛着健康的粉红,不等我开口,“扑通”一声跪下,手里提着个布口袋:“姜主任,额活过来了!这点小米是头茬粮,您别嫌少。”
布口袋打开,小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都饱满匀称,显然是反复筛过的。他说,吃药第四天,就闻见了邻居家蒸馍的香味——那是半年来,他第一次尝出食物的滋味。真正的康复从不是症状消失,而是重新爱上生活的烟火气,是让麻木的感官,再一次被人间滋味唤醒。
我叮嘱他必须服药满一年,大脑神经递质的再平衡,就像骨折后打石膏,需要足够时间修复,中途停药只会让病情反复,徒增治疗难度。得贵频频点头,说如今全村人都懂了“抑郁症是病,不是懒”,往后谁身上不对劲,都知道要找精神科大夫。
这份认知的转变,比任何昂贵的药物都珍贵。有时候,救赎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医术,只需要有人愿意撕开偏见的高墙,让痛苦被看见、被理解。就像得贵母亲、姐姐、表哥那些被误解的生命,若当年有人懂他们不是“懒”,不是“作”,或许结局就会不同。
暮色四合时,我走出医院,梧桐新叶在风中摇曳,一轮清月挂在枝丫间。这月光既照北京的高楼,也照祁连山下的坟茔,照那些被偏见吞噬的灵魂,也照活着的“得贵们”——他们既要对抗大脑里的风暴,也要挣脱污名的枷锁。
而我们这些精神科医生,战场从不在诊室。我们是神经递质的调校师,是苦难与科学的传译者,既要用药物抚平生理的褶皱,也要用认知搭建桥梁,让那些隐秘的痛苦,都能在月光下被救赎。

本文摘自《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作者:姜涛,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