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的晨光漫进窗时,我先在新闻里逛了一圈全球的跨年盛宴。伦敦大本钟的钟声穿透泰晤士河的雾气,巨型伦敦眼旋成流动的火环,将数十万张脸庞映得发烫;迪拜哈利法塔用光影劈开沙漠夜空,把沉寂酿成绚烂的万花筒;悉尼海港大桥的烟花同步升空,像给夜幕缀满转瞬即逝的星斑。屏幕那头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能触摸到整个世界共振的脉搏。
转头搜索国内一线城市的跨年图景,却只剩零星的热闹:乐园里短暂的烟花秀、Livehouse里小众的限定演出,那些曾承载城市集体记忆的地标——上海外滩、北京世贸天阶、西安钟楼、广州塔,全都静默无声。外滩的景观灯准时熄灭,钟楼发布无庆祝活动的公告,塔周边实施严格的交通管制,合肥淮河路、郑州金融岛等商圈也纷纷加入“静默跨年”的行列。

我给几个95后、00后朋友发了消息,想探探这个本应充满仪式感的夜晚,他们究竟在何处安放情绪。答案没有意外,却透着种微妙的松弛:有人在崇礼的酒店里静待次日的滑雪之旅,有人在京郊民宿和三五好友围炉煮火锅、追综艺,还有个迟迟未回消息的朋友,零点过后很久才在朋友圈发了张失焦的空酒杯,没配任何文字,却像道尽了所有心绪。他们没在家昏睡,却也没奔赴任何一场公共狂欢,跨年的仪式感,早已从“万人同欢”缩成了“小圈自洽”。
这份对公共倒数的冷感,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北京跨年夜。那时的世贸天阶有着全亚洲最大的天幕,中华世纪坛的巨大指针转动时带着神圣的庄严。我和同学们裹着厚重的棉衣,在凛冽的寒风里往广场挤——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人和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空气里混着寒气与陌生人呼出的热气,却半点不觉得局促。当巨大的数字从9跳向0,全场数万人同时抬头,喊出震耳欲聋的“新年快乐”,声波裹着青春期的荷尔蒙,撞在天幕上又反弹回来。那时候我们固执地认为,跨年不跟几千个陌生人挤在一起、不听见那声集体的倒数,这一年就不算真正收尾。那种粗糙却鲜活的生命力,是属于八零后青春的独家记忆。
从万人空巷的公共狂欢,到散落在城市角落的微观快乐,中国式跨年的变迁,藏着一代人精神状态的迭代,更藏着城市治理逻辑的转向。若把视线拉远审视中国人的节日谱系,会发现跨年本是个极特殊的存在:春节的核心是全家团圆的年夜饭,中秋是阖家赏月的月饼甜,清明、端午关乎慎终追远、驱邪安康,全都是以亲缘关系为半径的内向型团聚。唯有跨年,是少数不需要查族谱、不用跟不熟的亲戚寒暄,纯粹为了“与他人共赴时光节点”而存在的公共节日,是中国年轻人唯一的“无血缘嘉年华”。在这个夜晚,陌生人可以街头拥抱,在倒数声中交换善意,这种稀缺的公共社交价值,曾是跨年最珍贵的内核。
可如今这份嘉年华为何冷了?首先要直面的真相是:这届年轻人的“电量”,真的耗尽了。一整年被KPI推着走,深夜的钉钉提示音、永远赶不完的deadline、没完没了的会议,早已掏空了大家的身心账户。对职场里勤恳奔波的年轻人来说,跨年夜最迫切的需求不是奔赴狂欢,而是卸下一身疲惫。试想,在零下几度的寒风里站四个小时,只为看几秒钟的烟花,结束后还要忍受打不到车的绝望,二十岁时这叫浪漫,三十岁时却像一场变相的加班。更有意思的是,现在很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理时钟早已提前“减速”,对高强度公共狂欢的抵触,竟和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达成了奇妙的共识。
需求端的热情消退是一方面,供给端的“理性考量”更是关键。城市的活力,往往取决于管理者的容错率,而2014年上海外滩的踩踏事件,成为了城市大型活动管理的分水岭。那场意外留下的伤痛,让所有决策者重新评估公共狂欢的风险权重。站在管理者的角度算一笔账:举办一场十万人级别的倒数活动,需要投入巨大的安保成本,还要承担交通瘫痪、人流失控等不可控风险;而收益,不过是年轻人几小时的欢愉和城市短暂的热闹。这是一场收益有限、风险无限的非对称博弈,一旦出现差错,所有努力都将归零,还要背负沉重的责任。“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逻辑下,“静默跨年”成了各地的最优解。就像一家餐厅因顾客吃牛排噎到,便彻底停止供应固体食物、只卖流食——安全是绝对保障了,可咀嚼的快乐也随之消失。
线下公共狂欢的“断供”,并没有消解年轻人对仪式感的需求,只是让这份需求换了出口。有人转向赛博空间:抖音跨年直播间的百万在线观众、游戏全服喇叭里刷屏的“新年快乐”,用虚拟的共鸣填补现实的空缺;有人则把目光投向远方,开启了“补偿性狂欢”。国家移民管理局预测,今年元旦假期全国口岸日均出入境旅客突破210万人次,较去年增长22.4%,客流高峰集中在2025年12月31日晚间和2026年1月1日。去哪儿平台的数据显示,飞往首尔的出境机票同比增长3.3倍,成为大学生跨年首选;越南胡志明市、河内的机票增幅分别达3.2倍、2.4倍,成了23-30岁职场人的热门选择。这些地方的共同点的是:依然允许大声呐喊、允许身体碰撞、允许荷尔蒙自由流淌。当本地的仪式感“缺货”,年轻人愿意支付昂贵的机票、忍受长途飞行的疲惫、承担数倍的酒店溢价,去海外寻找替代品。
不出境的人,也在重构跨年的打开方式。国内文旅版图正被这场“狂欢撤退”重新塑造,原本涌向城市中心广场的人流,纷纷转向了依然允许狂欢的“文旅飞地”:阿那亚的沙滩上站满了裹着羽绒服的年轻人,在寒风里等待日出与新年;环球影城的城堡前聚满了“魔法信徒”,让烟花与光影照亮心愿;迪庆的雪山脚下,有人双手合十,用祈福的仪式迎接新岁。跨年体验的颗粒度越来越细,快乐的圈层也越来越小,年轻人不再追求“全民同乐”,更偏爱在知根知底的小圈子里,在特定的场景里完成精准的悦己。线下快乐的单位,早已从“整座城市”缩小到了“一个园区”“一间民宿”“一群好友”。
2026年的钟声已经敲响,空旷的城市街道与拥挤的异国他乡,构成了中国式跨年的双面图景。消失的倒数声背后,不是仪式感的消亡,而是一代人对“快乐”的重新定义——从追逐集体的热闹,到拥抱个体的舒适;不是对新年的漠然,而是把对未来的希冀,从大声呐喊变成了温柔安放。无论选择何种方式跨年,这届年轻人从未放弃对新一年的期待,只是这份期待,终于从“万人同频”,变成了“与己合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旅界,作者:theodore熙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