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一个多小时前,这个刚从短暂睡眠中被叫醒的孩子,曾被深夜的寒意冻得嚎啕大哭。可片场里,灯光、摄像、导演早已各就各位,一句“拍摄不能停”,就让他擦干眼泪,重新站回了镜头前。这部戏开拍七天,星星占了六天戏份,偶尔的休息的间隙,也被紧凑的拍摄计划挤得所剩无几,七天里,他的日均工时从未低于十二个小时。
星星不是个例。过去两年,随着微短剧行业的爆发式增长,越来越多和他一样年幼的孩子,被推上了短剧片场。他们学着在镜头前收起稚气,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懂事”:能承受超长工时的消耗,能精准把控“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情绪开关,能在泥泞、寒风中反复NG却很少抱怨。而这份“懂事”的背后,是部分家庭眼中可观的经济回报,也是千亿赛道高速运转下,被忽视的童年重量。
《DataEye 2025年微短剧行业数据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已突破千亿,其中真人微短剧市场规模达825亿,用户规模更是高达6.96亿。热钱涌入、产能爆发,这个看似魔幻新奇的行业,不仅为成人演员和制作团队提供了密集的工作机会,更催生了以儿童为主角的“萌宝”赛道——多个短剧平台上,萌宝题材频频登顶榜单,2025年热力值5000万以上的短剧中,萌宝类型占比超30%。
可繁荣之下,是近乎荒芜的未成年人保护。这个年产值825亿的行业,至今没有明确的未成年演员工时限制、没有严格的内容审查、没有专业的心理支持,孩子们在片场的所有“保障”,只剩下家长的肉身陪护。就像一台不知终点、不加减速的列车,短剧行业正带着一群懵懂的孩子,驶向一个尚未建立规则的未知世界,而家长们,既是推手,也是这场无序奔跑中,唯一的防线。
一、入局:从“试戏”到“务工”,门槛背后的诱惑
大多数孩子的短剧之路,都始于一场偶然的试戏,而背后,往往藏着家长的心动与博弈。叮当的入行,带着几分妈妈的“不服气”。2024年,一通号称来自影视机构的试镜电话,打破了这个普通中产家庭的平静。在此之前,叮当妈妈从未接触过童模、拍戏行业,甚至算不上短剧受众,只是偶尔在抖音上刷到过短剧剪辑。抱着“去看看”的心态,她带着刚满3岁、刚能说清完整句子的叮当去了机构——和许多家长一样,她也给孩子报过各种培训班,总希望孩子能有“过人之处”。
那次试戏,是一段哭戏。叮当需要扮演一个维护奶奶的小孙子,边哭边说出台词“奶奶是好人,你们不能欺负她”。彼时的他,根本不懂“表演”是什么,更不懂剧情里的委屈与愤怒。为了让他哭出来,妈妈想到了一个“简单”的办法:假装拿走他最在意的饮料,轻声说“我把你的饮料喝了噢”。
哭声瞬间响起,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叮当妈妈立刻打开摄像机,带着他一字一句念完台词。就是这段仓促的试戏,在三个月后,让3岁的叮当正式踏上了短剧片场,成了一名“小演员”——在此之前,叮当妈妈拒绝了机构的付费要求,凭着一股“难道一定要交入会费才能入行”的韧劲,在社交平台搜索信息、加入免费通告群、主动对接经纪人,最终为孩子争取到了机会。
门槛低、体验新奇,是许多家长最初选择让孩子入局的原因。7岁的混血女孩安娜,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突尼斯人且常年在国外工作,幼儿园时因长相突出被电视广告导演看中,早早走上了“童星”之路。2023年,安娜妈妈在通告群里看到短剧招募演员的信息,抱着“让孩子多体验”的心态,把安娜送去了试镜。
那是安娜的第一部短剧,一部年代剧。戏份里,村里爆发瘟疫,村民们扬言要烧死她饰演的小女孩。拍摄当天,长沙寒风刺骨,安娜穿着破破烂烂的薄棉袄,从山坡上一次次滚下来,直到导演满意。拍到晚上九十点钟,陪同进组的父亲心疼得红了眼,反复说“再也不要接这样的了”“家里并不缺钱,又何必为了几百块片酬遭这份罪”。
可他的反对,终究没能抵过行业的诱惑。凭借突出的外形和敏锐的情绪感受力,安娜的片约接踵而至。2024年,安娜妈妈正式辞职,全职陪孩子拍戏,母女二人常年全国跑组,西安、横店、昆明……几乎走遍了所有短剧拍摄地。安娜的日薪很快突破3000元,成为许多制片人和导演青睐的儿童演员,即便一个月只拍一部戏,也能为家庭带来两万元左右的收入。
星星的入局,同样充满偶然。他因一条模仿高德地图语音包的短视频被导演注意到,受邀为奶粉广告配音,又因外形出众被建议转型拍摄。2024年3月,通过经纪人接到第一部萌宝戏后,他正式踏入这个高速运转的行业。
这些家长们起初都以为,拍短剧只是孩子的一场“新奇体验”,却没人真正意识到,这份体验背后,藏着远超孩子承受能力的强度与代价。不久前,一则短剧拍摄花絮引发众怒:视频中,一名女演员背负婴儿在雨中拍摄,婴儿长时间淋雨,而网友透露,这个婴儿的片酬仅800元。在这个高度工业化的生产体系里,每个个体都只是流水线上的一环,哪怕,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二、驯化:被“训练”的成熟,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
“你现在随便拎出来一个4岁小孩,哪个能在一件事情上专注10个小时以上?没有。”叮当妈妈的话里,既有骄傲,也有不易察觉的酸涩。初入片场时,孩子们大多带着好奇与欢喜。穿上仙侠、总裁的服装,每天能吃到糖葫芦、和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相处,七天一个剧组、一场相遇,这种新鲜劲,让他们很快爱上了拍短剧。而家长们,也总能轻易看到孩子的“进步”:更专注、更外向、更成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4岁的叮当,能清晰复述自己拍过的每一部戏的剧情、每一个角色的名字,还会说出“拍卖会”这种远超同龄人的词语;回到家里,他会主动向客人详尽分享拍摄经历,条理清晰地分辨“戏里的坏人”和“现实中的好人”。星星则在拍戏的过程中,认会了2000多个字,别的孩子还需要家长陪读剧本时,他已经能自己拿着荧光笔,一行一行标注台词、熟记戏份。

可这些“进步”与“温暖”,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短剧行业的高效率,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极致抗压、高效执行,这份要求,同样落在了未成年演员身上。熬夜,是他们的基本功;忍耐,是他们的必修课。
在湖州拍摄一部民国戏时,安娜原本八天的戏量被压缩到六天,最长的一天,拍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才收工。到了拍摄后期,孩子已经疲惫到连词都说不清楚,站在片场里摇摇欲坠,却还是被要求坚持到最后。叮当在拍摄一部短剧时,有一场灌酒戏份,妈妈原本以为会用借位或道具完成,可真正开拍时,导演却要求对手演员将汽水直接灌进孩子嘴里。
对手演员满脸犹豫,反复向导演确认“孩子还这么小,真的要这么做吗?”,可导演只有不耐烦的催促:“你上吧。”汽水顺着叮当的嘴角往下流,呛得他喘不上气,衣服湿透、满脸狼狈。叮当妈妈提出调整拍法,哪怕只是把带气的汽水换成孩子爱喝的蓝莓汁,也被导演断然拒绝。那天,她本要赶飞机回到工作的城市,可导演撂下的狠话,让她进退两难:“孩子不拍完,你也别想走。”
最让家长们揪心的,是哭戏。在短剧的拍摄逻辑里,演员的情绪和身体,都是推动剧情的工具。成年人可以凭借经验演绎情绪,可对一个尚未理解剧情含义的孩子来说,真实的眼泪,往往需要现实的“刺激”。
安娜妈妈曾在片场亲眼目睹过令人心碎的一幕:一个孩子怎么都哭不出来,全场的人都在等待,着急的家长最终失去耐心,上前直接给了孩子一巴掌。清脆的耳光过后,孩子的哭声瞬间响起,镜头顺利完成,可那个孩子脸上的委屈与恐惧,却久久没能散去。
叮当妈妈也摸索出了一套“刺激”情绪的技巧:只要假装拿走孩子喜欢的东西,就能让他立刻哭出来。这套方法屡试不爽,直到有一次拍摄,叮当边哭边抬头,眼神里满是困惑与委屈,轻声问妈妈:“你说要拿走我饮料是不是假的?妈妈,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哭一下,让我拍戏?”
那一刻,叮当妈妈所有的骄傲,都瞬间崩塌。她才突然意识到,孩子的“成熟”,不过是被行业驯化的结果;那些看似“精准”的情绪,背后藏着的,是不为人知的委屈与无助。
三、博弈:家长的赌局,名利背后的坚守与妥协
孩子们在片场承受的代价,家长们也在同步承担。陪拍,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家长们的“出工时间”,远远超过孩子本身。叮当妈妈曾有过20个小时没合眼的经历:拍摄当天,孩子还在睡觉,她就要提前起床收拾行李;到了片场,唯一的躺椅要留给孩子休息,她只能全程站在一旁,时刻关注着孩子的状态;拍摄结束后,回到住处,还要给孩子洗漱、洗衣服、收拾第二天的物品,等到一切忙完,天已经亮了。
有些家庭,会把陪拍的任务交给家里的老人。叮当妈妈依旧在职,无法全程陪拍,叮当姥姥便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陪着外孙全国跑剧组。一次连续通宵拍摄结束后,姥姥累得再也忍不住抱怨:“你们别老叫我去,你们要陪自己陪去。”可抱怨归抱怨,看着外孙的笑脸,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继续陪着孩子在各个片场奔波。
为了让孩子有更多被看到的机会,家长们还要化身“经纪人”“运营”,为孩子铺路。许多妈妈会专门为孩子开设微信号、小红书账号,规律发布孩子的档期、演技高光片段和上线的短剧成果,只为吸引制片人和导演的注意。
星星妈妈更是投入了全部精力:为了拍摄自媒体素材,特意给星星姥爷换了新手机,详细告知拍摄技巧,明确要求姥爷对着哪个摄像头、哪个监视器拍摄,才能拍出最佳效果;每天回家后,她要花费大量时间处理素材、剪辑短视频,同步上传到各个平台;除此之外,她还要每天浏览至少5000条通告群信息,像客服一样,来回对接剧组、经纪人、学校和家庭,不敢有丝毫松懈。
家长们如此全力以赴,终究绕不开名利二字。尽管他们大多不愿直白谈论,可行业里的高回报,终究是支撑他们熬下去的核心动力。
据行业人士透露,目前大部分儿童演员的日薪在800至1000元之间,演技较好的腰部演员日薪在2000至5000元浮动,而有过大爆剧经验的头部儿童演员,日薪甚至能高达万元以上。孩子参演的爆火作品越多,身价越高;遇到期末考试等时间成本较高的时段,报价还会进一步上浮。
这份高回报,让许多家长甘愿赌一把。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孩子的演艺事业中,期盼着孩子能拍出一部像《隐秘的角落》一样的爆火作品,一夜成名,成为下一个“王俊凯”。有着4年短剧经纪经验的小恺透露,他曾遇到过明确表示“不缺钱”的家长,对方直接提出:“我给你5万,你们能把孩子捧红吗?”
可这场赌局,从来都没有稳赢的可能。随着短剧行业同质化严重,平台开始限制重复拍摄,项目数量大幅减少。几位行业经纪人向星星妈妈透露,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横店的短剧数量已经缩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二,甚至二分之一。一些从业多年的老经纪人,开始在通告群里提醒大家:“现在行情不好,有机会就先演着,别太挑。”
行业行情的下滑,缩小了家长们的选择空间,也无形中压缩了他们与剧组谈条件的余地。曾经可以拒绝高强度戏份、可以要求合理工时的家长,如今只能无奈妥协——他们害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害怕孩子被行业淘汰,哪怕,这份机会需要孩子付出更多的代价。
四、困局:唯一的防线,与未知的未来
面对行业的无序与孩子的委屈,家长们并非毫无反抗。他们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为孩子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叮当被灌饮料的戏份结束后,叮当妈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觉得是我没有给叮当挑好剧本,责任全在我。”那之后,她毅然为叮当签约了一家规模不大但人性化的短剧公司——这家公司的老板就是出品人,话语权远超导演,不仅会给叮当提供每年固定的主演机会,还会为他量身打造剧本。
签订合约时,叮当妈妈特意聘请了律师,在合约中加入了多项针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条款:不得拍摄涉及杀戮、血腥、死亡等可能对儿童造成心理伤害的内容;明确每日最长工时,约定超时费用;强制安排午休时间,保障孩子的休息权益。她不想再让孩子,承受那些本不该承受的委屈。
安娜妈妈也做出了调整。在陪安娜完成那场高强度民国戏后,她立刻修改了所有合约,加入了超时费条款:拍摄时间超过14小时后,按日薪的10%计算时薪;同时,她们计划将安娜的日薪上涨到5000元,用高片酬反向筛选不够专业、不重视儿童权益的制作团队。
可家长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努力,终究只是被动防御。“这些条款,大部分都不是听人说的,都是自己摔跟头、栽跟头,才慢慢学会避坑、逐步完善起来的。”安娜妈妈的话,道出了所有陪拍家长的无奈。最终能否守护好自己的孩子,取决于家长是否在场、是否机敏,取决于他们是否有足够的市场选择权,是否有勇气,和强势的剧组僵持到底。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菁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六岁以下的儿童,很难清晰区分现实世界与虚构情境。频繁进入角色、完成高强度的情绪任务,可能会对他们的认知和情感边界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比如,孩子可能会把戏里霸道总裁的相处模式,带入到未来的人际关系中,难以处理正常的情感联结。
更令人揪心的是,儿童的防御机制往往是讨好父母。很多时候,孩子或许并不喜欢拍戏,甚至在拍摄过程中感到痛苦,但为了让爸妈开心、让爸妈满意,他们会刻意伪装出“愿意”的样子,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2026年1月8日,国家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儿童类微短剧管理提示》,明确要求切实保障儿童演员的人身安全、心理健康,不得让儿童演员超负荷拍摄,不得让其出演超出身心承受能力的暴力、惊悚、情感纠葛等戏份。这份提示,像是一束微光,照亮了这个无序的赛道。
可规则的落地,从来都需要时间。在明确的行业规范真正建立起来之前,短剧行业里的未成年演员,依旧要在无序中挣扎。而行业行情的下滑,更让他们的未来变得愈发不确定——选择空间缩小,家长们谈条件的余地被压缩,孩子们可能会面临更苛刻的拍摄要求、更沉重的身心负担。
叮当妈妈曾经一直坚信,叮当不会被拍戏影响。在她眼里,叮当是个“会为了得到小汽车策略性哭泣”“眼泪秒出,但不往心里去”的孩子。那场灌酒戏之后,她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不愿加深孩子的负面回忆:“孩子不问,我就不提,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叮当突然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小声说:“妈妈,能不能不拍那种戏了,不好玩。”
这一次,叮当妈妈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比起所谓的“成熟”与名利,孩子的快乐与纯真,才是最值得守护的东西。而这个高速运转的短剧行业,也终究需要慢下来,等一等这些被推着奔跑的孩子,等一等那些尚未完善的规则,让每一份童年,都能被温柔以待。
(文中星星、叮当、安娜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黄天媛
